《行星的影子》 00 小学六年级的胡安安,和小学六年级的胡宥天,长得一模一样。 两人被分在同一班,总是被老师和同学错认。安安??不对,你是宥天吗?不对、不对、不对——啊啊啊!胡安安、胡宥天,你们给我贴姓名贴在衣服上! 明明是老师的错,老师却自己生气了。宥天偷笑了一下,转头看向安安,安安没什么表情,轻轻地挑了眉毛,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个眼神,同时不发一语的从铅笔盒里掏出几张白色的纸,撕下上面的姓名贴,贴在左胸口??两人都贴上了对方的姓名贴。 这算是一种对老师的玩笑,也算是一种报復。 这位老师平常就很严格,还总是喜欢使唤乖巧的同学,所以才开了一点小玩笑。 其实就算贴姓名贴,老师还是没有真正分出两个人——小小的胡宥天觉得这样很坏,而胡安安什么都没想,只是配合——其实这也整不到老师,她心知肚明,但是算了,让妹妹消气一下吧。 「明明就是老师自己的错!」胡宥天在回家的一整路上都愤怒的碎碎念,水灵的眼睛此刻充斥火光,不到一五零的身子背后彷彿都看得见一头即将吃人的暴龙,愤恨的吐着鼻息。 妹妹生气就是这么恐怖,安安心想,随后没好气的叹了口气。 这么爱生气以后怎么办? 「别生气啦,气一整天了。」小小的胡安安拍着妹妹的肩膀,一边把妹妹贴在胸口上、写着「胡安安」的姓名贴撕掉,「不要用我的名字生气,我可没那么爱生气。」 「胡安安你真的很善良欸。」胡宥天拍拍胸口,浮夸的说,「我的心脏一整天都跳个不停??」 「心脏本来就跳个不停。」胡安安拍了胡宥天的头,「不要再演了,快回家。今天宝贝说要来。」 听到「宝贝」要来,胡宥天瞬间瞪大眼睛,停下脚步看向胡安安,「宝贝要来?我怎么不知道!」 「他昨天就说了啊,你自己睡着的。」 「那你怎么没告诉我?」 「吼呦——我今天好丑!」 两人的吵闹声穿越回家的巷弄间,夕阳在不知不觉散落一地,像打翻的橙色水彩。 我的宝贝、宝贝,给你一点甜甜,让你今夜都好眠?? + + + + 打打闹闹的路上,宝贝早就已经到了胡家,坐在沙发吃胡妈妈切好的水果,一边看最新一集的「我们这一家」卡通。 一声隐密又响亮的声音,从家门的缝隙穿过廊簷,进入宝贝的耳膜。顿时,他眼睛一亮,把吃到一半的苹果切片整个塞进嘴里,兴奋的衝到门口。 胡安安、胡宥天,比人先到的,总是两人穿透墙壁的高分贝笑声。 清清喉咙,宝贝收起方才的过于浮躁的神情,镇静的打开门—— 国中一年级的小男生,也来到了会在意形象的年纪。 「你怎么没说要来!我都不知道!」胡宥天有点生气的说。 「嗨,下课啦。」胡安安轻轻的挥手,露出微笑。 三人一搭一唱,吵闹的关上门。胡妈妈又开了几包零食到客厅,三个人趴在茶几上,一边吃零食、一边看电视、一边做作业。宝贝基本上没什么说话,主要都是胡宥天开话题、分享今天学校发生的事,胡安安会随意回个几句以示关心,宝贝则静静的听两人的相声演出,虽然都是某人的独角戏居多。 看似不太搭的组合,他们三人却比想像中合得来。宝贝可爱又沉稳、宥天开朗且有趣、安安温和而可靠。虽然宝贝和他们不在同一个学校,却还是记起了她们班上所有人的名字,听她们两个说话这件事,不知不觉变成宝贝有点孤单的童年时光里,重要珍贵的时光。 小小的宝贝心想,也许我不久就要走了。 晚餐时间,胡妈妈出去买晚餐,胡宥天写功课又写到睡着了,胡安安把她趴着的习作抽起来闔上,放进她的书包。 宝贝偷偷看着胡安安的侧脸。 哎,胡宥天什么时候可以不让安安操心?宝贝心想。 注意到他的视线,胡安安转过头,「你在干嘛?功课写完了?」 「还没。」宝贝迅速收起眼光,因为尷尬,不小心发出异常冷漠的声音。 其实他想说的是,你们不会忘记我吧? 在他还没学会如何说再见的年纪,就要和最喜欢的朋友告别了。 他假装重新专注在功课上,实则偷偷在胡安安的数学习作上签名,顺便画了一些丑丑的画,算是提前签毕业纪念册,哪天她发现了,就算惊喜了。 「等我再见到你们的时候,要认出我喔。」 他小小声的说,害怕被听到的同时又期望被听到,胡安安目光如炬的盯着笔下的作业,锐利的眼神把宝贝的微小的期望完全烧净。 他笑了下,果然是胡安安?? 但是——这么聪明的胡安安,绝对不会忘记我的。 此时,门打开,胡妈妈带着晚餐回来,宝贝的妈妈也出现在门口。 胡宥天被声音吵醒,睡眼惺忪的看向宝贝。 「你要回家啦?路上小心喔!」 胡安安本来在写作业,听到宝贝妈妈和自己妈妈的声音,便起身到走到门边,「阿姨好。」她接过妈妈手上的晚餐,放到厨房,然后俐落的走向慢吞吞的宝贝。 本来还有点捨不得,宝贝的眼泪被骂一半回去,胡安安真恐怖,「下次见??。」 「下次见。」胡安安靠在墙边,对他挥手。 她看着宝贝越走越远的身影,原本可爱又娇小的小毛头似乎长高了一点点。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宝贝比她大一岁,看到长大一点的他,安安心中浮现欣慰。 每天请他吃零食,应该也可以算她养的吧。 但是,她没想到的事,原来「下次」,一等就是五年。 哇啦啦啦啦啦,我的宝贝,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,我的宝贝,要你知道你最美?? ch1. 孤星-1 早就忘记的好多事情,昨天又梦到了,胡安安烦躁得揉一揉双眼,不敢相信今天就是开学典礼。 她在书桌上照了一会儿镜子,右边的脸颊长了一颗小痘痘,总觉得有点晦气。 〔余敏心:安,你出门了吗?〕 余敏心一大早就捎来讯息,真不妙。 〔余敏心: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吗 qq〕 〔余敏心:我的制服在你们家那条路上的乾洗店,求你帮我去拿,我们校门口见(拜託)。〕 十六岁的胡安安,留着一头长黑发,自然卷的恰到好处,远看就像某大学的漂亮女生每个月去发廊刚烫好的大波浪;十六岁的胡安安,除了美貌,还有完美的身高,比同年纪的女孩高了五公分左右,腿长,加上脸上时常的结屎面,使她走起路来颇有气势——跑起路来更不用说了。 〔余敏心:安安加油 \加油/到学校请你喝饮料!〕 开学第一天,本来以为可以从从容容,余敏心真有本事,把她搞得满身狼狈。 余敏心是胡安安的国中同学,两人考上同一间高中。 此时的胡安安哀怨地想,早知道就不要帮她补习了?? 一拿到乾洗店的制服,胡安安拔腿狂奔,手錶显示七点四十分。 〔余敏心:我到门口囉!〕 胡安安咬紧牙关,七点五十之前一定要进校门,不然会被登记,今天还是开学典礼。 眼看就要抵达,剩最后一条斑马线,对面就是学校,时间显时七点四十八分。 胡安安立刻起跑,同时一阵风拂过,隔壁一位男同学骑着脚踏车,飞速行经她的身边。 那男的侧头看了一眼,细长深邃的眉眼,远看就像是在挑衅,近看实则是瞪大眼睛、紧紧皱眉,像看见什么人间秽物一样的困惑与惊恐交杂的神情——总之,胡安安压根儿没注意到对方的表情,一直直盯着对面的余敏心,向那里奔去。 「给!」胡安安抵达后,用力甩了一包纸袋到余敏心手上,脚步来不及停的往前踉蹌几步,此刻鐘声响起。 余敏心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制服,视力二点零的胡安安已经看见校门口在登记迟到。 不愧是太妹出身,果然是余敏心。 「有需要吗?」胡安安皱眉。 被记一次就算了,也不用冒这种风险吧。 「我之前有查过,这面墙一翻进去,只要两公尺就到体育馆了??」她指着她们眼前的矮墙。 「前面三十公尺就有教官欸。」 「教官忙着登记,不会注意到吧?」 观察情势,视力二点零的胡安安确实看见教官颇忙碌,根本注意不到这个位置,而且一进去两公尺就到体育馆,直接溜进去,还可以无痛参加开学典礼,简直就是属于迟到同学的神蹟。 胡安安低调是低调,但她并非乖乖牌,她会先评估情势再做决定。 「好吧,因为你是太妹,我相信你一次吧。」 「呀吼——走吧!」余敏心毫不犹豫的把书包直接丢进墙后,「我先进去,在下面接你,你照我的动作喔!」 余敏心俐落的爬上围墙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后轻巧地往下跳,花费时间简直不到十秒。 「很简单的!你快过来!」 胡安安一听到余敏心落地的声音,随后往教官那边看了几眼,发现时间正好,教官被一位身高目测一八零以上的男同学挡个正着,肯定是看不到这里的。 不管你是谁,谢谢你妈,生给你这么优质的身高。 接着,她马上学了余敏心方才的做法,踩上围墙的间隔处,来到最高点。 正在她准备一跃而下之际,另一个男同学正巧从体育馆后门出来,和胡安安对上眼。 「你们??」障碍物神情惊恐,被她们出格的举动吓在原地。 也是啦,才第一天。胡安安想。 「不管了,我跳了。」甩甩头,她维持镇定,绝不能犹豫,多犹豫一秒都有风险。 至于这男的??随便吧,等一下再处理。 胡安安把书包捡起来揹上,拉着余敏心的手快步离开,笔直经过一脸震惊的男同学。 说要「处理」,其只能假装没看到,她又不是太妹。 两人佯装镇定的忽略身旁的一切,从后门走进体育馆,一年级的同学们正巧在进场,时间极准,她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加入班级队伍。 「你刚刚超帅的!」余敏心眼睛发光,「安安,你好适合当大姐喔!」 「刚刚有个人看到了。」胡安安叹气,「下次还是乖乖被登记吧,以防万一。」 「哎,你还不知道吗??」余敏心拍了拍胡安安的肩膀,「比起当告密鬼、假英雄,校园生活还是更重要啦——多一个朋友,就少一个敌人,他绝、对不敢做什么的。」 告密并没有显着的好处,除非那位同学想当老师的乖宝宝。 不过那也太没效率了,成绩好才是当乖宝宝最快的途径。 安安和敏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直到某个人上台,台下灯暗。 舞台灯集中在台上,一位同学从原本暗处的角落,缓缓向前,走到光源的正中间。站定点后,那人抬起头,眼神扫视台下,接着对后台点头示意,举起麦克风。 「各位高一的同学好,我是今天的新生致词代表,我叫许灿阳。」 一道响亮的声音回盪在体育馆,本来窃窃私语的同学纷纷往台上注意,迎面而来的是一位气质阳光、容貌清秀、身材高瘦的少年。他站在光的中间,光线刺眼,视力二点零的胡安安用力眯起眼睛,终于看清楚这位同学的长相。 一些糟杂的交谈四起,台下与台上的资讯整理在一起,加上刚才辨认的容貌?? 许灿阳、用体育成绩和考试成绩一起保送的新生、也就是抓到两人翻墙的同学。 余敏心用手肘撞了胡安安几下,「这不是刚才那个吗?」 「看来是号人物啊??」 「对,所以不用讨好我们也没关係,大概全世界都站在他那里。」 余敏心尷尬的抠了抠下巴,「那??我们有救吗?」 典礼结束后,两人抓了其他同学查明许灿阳的班级,决定去堵他。 ch1. 孤星-2 许灿阳没有直接回到教室,据班上同学的可信消息,他一结束后就去旁边的厕所了。 胡安安和余敏心稍微讨论了一下,打算在人烟稀少的体育馆厕所把事情解决,避免引来更多人的注意。 两人悄悄地移步厕所,幸运的是,厕所外面似乎没有其他人,看来大家都识相的早早离开了。 「所以我们要跟许灿阳说什么?」 余敏心这个小聪明,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?? 「先确认他认不认得出我们吧,不认得就算了。」 至于胡安安,她是第一次堵人,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。 「顶多就拿 ooxx$#% 威胁他吗?」 「不错啊,再加个 ##@$%^^xx 也可以。」 在他们烦恼不已之间,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从男生厕所默默走出来。 这个人影,在洗手的时候听到她们的对话,却只捕捉到了「许灿阳」、「威胁」这两个不算关键的关键字,胆小的他一点都不想正面迎击,深怕如果是小混混,他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。 胡安安不只视力好,耳朵还灵。 人影定在原地,着实像被施了法术。 被叫到名字,就好像被死神点名、被写在死亡笔记本一样??许灿阳颤抖的回过头,完全没了典礼时在台上的气势。 x,这女的怎么那么高! 不对不对,许灿阳,你有一七八,你还是更高?? 许灿阳清了清喉咙,抬起头,努力把目光放回眼前。 「咳??你们找我干嘛?」 「你有看过我们吗?」余敏心向前一步,「我是说,你记得我们的脸吗?」 「你们是谁?」许灿阳打算说谎,飘移而心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。 「看来你已经知道了。」胡安安也往前一步,而这个步伐同时让许灿阳大后退了一步。 两人开始从包包翻找什么,许灿阳馀光瞥见,自动脑补里面放满各种武器刀具的样子,不自觉紧闭双眼,抬起他精实的体育生手臂,挡在自己的身前。 许灿阳你疯啦,第一天上学就遇到小混混,你怎么这么—— 「许灿阳,我们用这些跟你换,请你放过我们一次!」 有点迟疑的睁开眼睛,只见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手里捧着巨量的零食。 「你们居然不是小混混吗?」 「什么居然!我们看起来很坏吗?」 「我承认我长得比较不友善一点。」 「长得不友善,但安安是校排一考进来的。哪有这种小混混?」 啃着零食,三人没过多久便打成一片,一起走回教室。 「胡安安校排一?校排一第一天就翻墙?」 「遇到一点小状况啦。」余敏心尷尬,偷看了一眼胡安安的冷脸,接着马上转移话题,「哎呀——我们安安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好呀,连翻墙都那么帅!」 被她搞笑的样子逗开心了,胡安安无奈的笑出来。 余敏心总是让胡安安想到胡宥天。 两个人都不太正经,但莫名的与自己彆脚的性格互补,在和胡宥天渐行渐远的少年时代,胡安安的心里有一处一直是凹陷的,像被挖了一口的蛋糕,后来余敏心出现,不知不觉一脚踏进那块形状不明的凹陷处,填补了——或者说,盖住了缺口。 『你才是那个更勇敢的。』 『我们一起上高中吧。』 有一个矮小的、眼神锐利的、留着短金发的少女余敏心,在胡安安的记忆里存在。 余敏心并不粗线条,也不是不会看脸色的笨蛋,她比谁都要纤细。 「你们班到了欸,下次见啦。」 捧着零食的许灿阳开口,轻快的告别。 晨间柔和温煦的阳光洒落,映着许灿阳双瞳发亮,他略高的身影在走廊上异常显眼,也许沾染了太阳的味道,引来不少同学的注目。 不到几秒鐘的时间,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 胡安安在他的背影停留许久。 每当此时,她都会想起某个人。 〔妈妈:宥天这週会回家。〕 ch1. 孤星-3 两年前,夜间九点的便利商店门口。 胡宥天翘了补习班,不知道跑去哪,胡安安只好也给补习班请了假,用本来应该上课的时间,在附近找妹妹。 胡安安知道,胡宥天不是什么胆子多大的小孩,肯定不会跑太远,大概是今天心情不太好才出走,通常只要在补习班、学校、家里附近绕几圈,就会看到一个穿制服的短发小鬼,在某个地方坐着玩手机。 没把宥天安全带回家,妈妈又要碎碎念了。 她打了几通电话、传了几封讯息,胡宥天还没已读。 胡安安叹气,沉重的书包勒得她肩颈酸痛,肚子也开始饿得不行,她决定先去便利商店买三明治垫垫肚子,吃完之后再打几通电话。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7-11招牌,不假思索的朝那里走去。 乡下晚间的便利商店,总是有一些制服不整齐的学生在外面聚集,纯吃饭聊天还算普通,有时候还有结伴抽烟的,国中的胡安安觉得他们看起来不太适合接近,经常勾肩搭背、称兄道弟,八成是小混混。 她本来打算安静地经过那些「兄弟」,未料却在接近之后发现,人群中心有一个眼熟的身影。 胡宥天缩得小小的,躲在一群男男女女之间,身着一件不知道是哪间学校的运动服外套,整齐的短黑发里头藏着一小撮挑染金,在7-11招牌灯下闪闪发光。 「胡宥天?你怎么在这里?」 胡安安没有一丝犹豫的大步走近,胡宥天惊愕的抬头,和胡安安对上眼。还没来得及靠近,胡宥天马上蹲下,灵活地鑽进身旁的人群,从他们的脚边逃走。 胡安安着急的追去,却被那群不知名人士挡了下来。 此刻,胡安安才意识到,她和宥天已经再也不像了。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 「我是她姊姊。」胡安安调整呼吸,「你们是她的朋友吗?」 「姊姊?怎么没听说?」另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女生说,「胡宥天不是独生女喔?」 「漂亮姊姊,和我们一起玩?」 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,有搭訕、有无视、有讽刺、有满不在乎,大多都不是认真的回话,胡安安觉得这群人大概无法沟通,决定离开,「你们不回答就算了,我先走了。」 「你要去找胡宥天?」一个留着阿志头的男生突然插话。 讲求义气的「兄弟」,若是知道她要去找宥天,岂不是会继续找麻烦? 「没有,我要去吃饭。」胡安安指了指他们门后的便利商店,「可以借过吗?」 见胡安安强硬又冷漠的态度,那群人訕訕地让开,不再纠缠。 〔胡宥天:我回去了。〕 手机跳出讯息,胡安安随便看了几眼,收回口袋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 她挑了一个自己的麵包,顺便多买了一个肉松麵包要给胡宥天,此时,便利商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,她在门口撕开克林姆麵包的塑胶袋,大大的咬了一口。 宝石一样的眼泪掉了一两颗,太生气了??不对,这怎么这么好吃?? 她恶狠狠的咬着麵包,把心里的哀怨和丧气,与甜腻的奶油一同吞进口中,没注意到另一个金发女孩正坐在一旁的长椅。 金发女孩身着一件 oversize 灰色帽踢,嘴里叼着棒棒糖,看了胡安安一眼。 「欸,你是胡宥天的姊姊吧?」 胡安安听到这句话,马上反应过来,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,接着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她。 胡安安望着她没有回答。 「把她带走吧。」金发女孩说,「她不适合做这种事。」 「就??翘课逃家啊。」 「不关我的事,我不是她姊姊。」 「别说谎了,你们长得一模一样。」 ch1. 孤星-4 胡安安瞪了一眼金发女,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她特别特别讨厌,不只是因为她不合时宜的一头金发,还有她自以为是的说话方式。她并不了解胡宥天,甚至不了解自己,她有什么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? 胡安安不想承认的是,她说对了。 和胡宥天曾经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,虽然是她最想摆脱的,却也是她留恋不已的。 金发女孩爆笑,出来混久了,鲜少有普通人敢跟她这种人正眼相对,更何况是瞪。 胡安安的脸像一坨大便,金发女孩看见她不输黑道的兇狠神情,彷彿看见她差点出口的脏话。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彆扭的生活,表面装得像乖乖牌,内心却不断腐坏,也许她现在仍在这个过程里??可是面前的人比她还要矛盾的多,大概还在蜕变的 lv. 1。 兴趣被勾起,金发女孩从长椅上起身,含着笑,走到胡安安面前。 「关你什么事?」胡安安冷脸,输人不输阵。 金发女孩矮小,胡安安几乎是俯视,她不屑的眼眸完全没有因为对方是混混而退缩。 「没事,本来要跟你说你妹的情报的。」金发女孩笑了,转身就走,「看来你不太好奇喔。」 胡安安罕见的露出有别于冷静的表情。 可是,胡宥天都不当我是姊姊了,我还需要管她吗? 胡安安低下头,手中的肉松麵包被她捏得早已变形。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。从一开始,她就不明白胡宥天到底在闹什么脾气,她对她处处关心、处处礼让,就连那次——她帮妹妹赶走怪人,妹妹不仅不领情,却反被妹妹诬陷——她也完全没有对此发脾气。 此时,她看见面前不远处整头的金发渐远,在灯火下明显的闪耀,不知什么力量驱使,她剎时举起握着麵包的右手,包着塑胶袋的肉松麵包飞上天空,划出一道弧线,随后笔直的打中金发女孩的后脑。 「你懂什么啊,你这太妹——」伴随一声胡安安的大吼。 金发女孩大声干了一声,回头,一眼望进她的眼睛。 「妈的,你真有种,」回头的那位苦主露出阴险又兴奋的病娇笑,惹得胡安安一阵寒,「我太喜欢了。」 我刚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?我被附身了吗? 胡安安扣紧书包背带,站在原地,神情明显僵硬。要走不是,要跑不是。 金发女孩把手里的棒棒糖随手一丢,用空出的手捡起地上快烂掉的肉松麵包。 「宝,做我的好姐妹吧。」肉松麵包安全的返回胡安安手中,「我是余敏心。」 我们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。 ch1. 孤星-5 时间回到现在,胡宥天这週要回家的讯息,让胡安安心神不寧了一整天,而且因为太过反胃,她把午餐的滷蛋和肉丝全部塞进余敏心的便当,自己只咽下几口白饭和青菜,几乎空腹了一下午。 黏人鬼许灿阳又来了,安安班上的同学们早已见怪不怪,倒是余敏心毫不遮掩的把烦躁写在脸上。 大家都还没有固定的朋友,许灿阳在他们班也总是这里玩一下、那里跟一下,几乎哪都有他,亮眼的外型也让他的名字早已为整届所知;不过,看似四海皆友的许灿阳,最后都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余敏心和胡安安的小群体,也许那天余敏心和胡安安的零食,把他的整颗心都收买下了。 「没有啊,我很无聊。」 「无聊就去认识新朋友,」余敏心用自动笔敲了许灿阳的头,「你该不会被排挤吧?」 「但是胡安安看起来状态不太好。」 「安安很好,不用你管。」 「欸,我们好歹也是共享秘密的朋友吧?」 因为事情太复杂,胡安安懒得动嘴,余敏心也不敢替胡安安解释,索性放任许灿阳的好奇心蔓延。有些事情也许不一定需要告诉朋友,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理解自己,如果他露出尷尬的表情怎么办?胡安安自己也清楚,她和妹妹的事情并非一番两瞪眼,甚至她自己都无法确定,自己是不是完全的无辜。 「你们放学后要去社团吗?」 见眾人不理会自己,许灿阳自觉地收起困惑,转而开啟新话题。 「还没研究。」胡安安说。 「我也还没,看要不要一起?」余敏心说。 「我应该会先去热音社看看,有认识的学长找我去,要跟吗?」 「安安,我们要去吗?」 胡安安翻开一直躺在抽屉的新生手册,社团页面上罗列着丰富的选择,她快速地扫视一轮,目光停留在一个最边角、毫不起眼的名字:文学部。 没什么理由,也许有什么理由,胡安安想去一个低调的、平静的、可以给她一个生存空间的地方,部员彼此互不打扰,各自埋首写作,偶尔安静的交流;因为是文学,想必所有人都亲近书本甚于人类,肯定能给彼此一定程度的距离吧?她简单地想。 她并不爱写作,应该说,她没有写过,她只是喜欢一种氛围,让她可以以最低的电量运作,又可以拿到社团学分,那样的地方。 放学后,胡安安和想去热音社的两人分别,独自抵达文学部门口。与她预期相同,文学部外无人问津,和其他挤满人潮的社团相差甚远。 赚到了。她在心里暗爽。 等待了约莫十分鐘,鐘响,门板被里面的人准时打开。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走出来,把一面写着「文学部:17:00-19:00」的看板推出门外。 稍嫌冗长的瀏海遮住他一半的眼睛,他安静的摆设,精美俐落的下頷线正对相对矮小的胡安安,即便她在女生里并不矮,她于是也不发一语地待在原地,对方的鼻樑高挺、皮肤润白,被盖住一点的眼睛看不见一丝情绪,透露着如山林狐狸的神秘。 设置好看板,那人终于注意到站在面前的胡安安,眼睛一瞬间闪过不明所以的颤动,慌乱的看了她一眼,只有一眼,便迅速返回社团教室内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 胡安安其实长得不太平凡,她自己也知道,所以即便她发现对方细微的视线变化,她也不会过度臆想。她打算忽略他僵硬至不寻常的表情,儘管只有一瞬间,她跟随其后,进入教室。 文学部教室内没有其他人,空荡荡的,却很乾净,有一个较大展示桌放在教室正中央,上头按照时序摆放着各年度的社团刊物,还有一些更早以前,由文学部出版的校园报纸。桌子两侧各摆着一座小沙发,上面铺着黄色和蓝色的毛毯,还有几颗抱枕,整体氛围看起来有点老旧,不过比起老旧,胡安安认为更精确的是某种熟悉、平庸与安心。 「那个,桌上的东西都可以翻。」胡安安观察得很入迷,忘记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教室,被突然其来的人声吓得一颤。 那位男同学说完,旋即坐上其中一边的沙发,安静的翻书,胡安安则像是遵照某种规则一样,从桌上随意抽了一本封面合意的刊物,坐上另一边的沙发。 两人没有交谈,湿漉漉的空气笼罩彼此之间,却无任何尷尬,反而进入一种极致的舒适,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清爽的暴露在外,和谐的交融与此,好像他们认识数年、一起这么做过无数次一样。 男同学——周洁,悄悄地望着对面的胡安安,他看着她细长的眉睫、水色双眼、牛奶白色的皮肤,和以前一模一样,他这么想,只是等比例放大。他的视线落在她薄粉色的唇,此时轻轻的闔上,大概是因为冬天的关係,看上去有些乾涩,而其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略过唇前,正以某种乾净的节奏翻页。 五年了?还是六年?时间过得很快啊。 周洁在这间学校落脚是情理之外,意料之内,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,但他不想再等了。等一个更好的地方、更好的时机、更好的未来什么的,对什么都没有的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吸引力,从他固执地把志愿序反着排的那时候开始,他决定不想再追求虚无的、没有尽头的目标,现在的他更需要的是某个可以死心塌地存在的什么,只要「存在」就好。 虽然长得大致一样,胡安安其实也改变许多。 她有在这种状况睡着过吗?拿着一本书、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如果是五年前,周洁肯定不会相信,一定是长得一样的某人——胡宥天的栽赃。但现在他不敢说,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,他也不是以前的他了。 ch1. 孤星-6 夜色渐沉,时间走到晚上七点,文学部始终没有其他人来。周洁在胡安安陷入沉睡后,不知不觉也进入一段短暂却深度的熟睡,大概是悬在心上许久的大石终于放下,又或许是睽违五年顺利见到最想见的人,心绪瞬间放松、不再焦躁的缘故。 周洁睁开双眼,迷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,最后望向胡安安的位置,发现对方仍维持原本的姿势,他含着笑,缓缓起身,走向那座沙发,轻轻的摇醒在沙发上熟睡的胡安安。 「学妹,社团时间结束了。」 胡安安呆呆的睁眼,秀长的睫毛眨呀眨,泛着朦胧柔和的氛围,锐气大减,几秒鐘后便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,迅速从沙发上跳起。 胡安安略显慌张,翻找着书包的手机。 ——今天是胡宥天回家的日子。 一开始来到文学部,不仅是为了消磨时间,她也想稍微逃避一下待会要面对的现实。她不知道胡宥天会带什么事情回家,但她很清楚自己会发生什么事——在所有情况下,只要胡宥天在场,她都会变成比较不重要的那个。 「什么?」胡安安惊愕地抬头,接着停下慌忙的双手,直接把书包拉鍊关上,「抱歉学长,我有急事先走了。」 「一起走吧。」周洁早已收拾完毕,把背包丢上肩膀,「我来锁门,你先出去。」 冬天的晚间七点,早已夜幕低垂,太阳不见一丝踪影,唯星星和月亮在天空忽明忽灭。还在学校的学生已经减去一大半,新生更是消失无踪,整段回家的路上只剩一些刚下班的人潮。 离开学校后就要面对现实了,她无比焦躁,面无表情。 〔妈妈:宥天到家,你在哪?〕 手机传来讯息,胡安安把萤幕亮起,定睛看了几秒鐘,没有回就关上萤幕。 转念一想,胡安安也没什么好怕的,胡宥天不过就是另一个自己,她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此刻,储蓄能量;而一旁的周洁虽然总是看着前方,馀光却一直注意着胡安安细微的表情转变,一点点眉眼的变化都无法逃过周洁的眼睛,他能感受到胡安安隐藏的心绪,有些担心,可他还不敢问。 该不会又是胡宥天吧?几年了,还要姊姊操心。 「学长,文学部只有你一个人吗?」 转移注意力的方法,就是开啟新的话题,让头脑再也容不下原本的烦恼。 「没有,还有三个我们这届的。」 听到胡安安突然的问话,周洁有点紧张,不过装得挺自然的。 「嗯,新生再没有人加入应该就会倒了。」 周洁难掩开心之情,但碍于胡安安没有认出他,只能尷尬地清了清喉咙,「嗯。」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,胡安安的手机铃声此时划破凝结的空气,她不知所措的瞄了一眼周洁,周洁漫不经心的看着远方,看起来并不在意,于是她按下接听。 「你要我们等你多久?」语气透露满满的鄙视与不耐,那是胡宥天,「你很大牌?」 不知何时按到扩音,电话另一端是一个年轻的女声。 胡安安愣了一下,迅速按掉扩音,耳根子因为焦虑而窜红。 身边还有学长,好不容易撑起的平静毁于一夕,也许她就是没有坚强的本领。总之,才开学没多久,就暴露了自己的弱点,胡安安顿时像被偷走鞋子或衣服一样,感到相当赤裸。 她最不喜欢的,就是被别人发现她的秘密。 她很清楚,关于她的家人不待见她,这种「悲剧」基本上不会以「秘密」表示,身边的人包含知道一点点情况的余敏心,也不觉得这算是秘密,而是一件「社会案件」。对胡安安来说,这几个词汇并没有任何衝突,把它放在「秘密」的位置只需要一个理由:当这件事曝光,她能不能承受。 「抱歉,我有急事,先走了。」 开学第一天就翻墙的胆大少女的软肋,就是家人。 ch2. 影的来歷-1 ch2. 影的来歷-1 桌上摆满胡宥天爱吃的饭菜,爸爸、妈妈和宥天没人说话,三人对坐着在餐桌,各自滑着各自的手机。然而,就在胡宥天在看某电视剧集的途中,门缓缓地打开了,经过约莫四十分鐘的等待,胡安安到家。 三人瞥了安安一眼,胡宥天开口,「胡安安,以后你叫我姊姊吧?」 像是玩笑,又不像是玩笑,胡宥天最近都拿捏不好分寸,总是不小心说出具侵略性的真心话。 努力了这么久,到头来还是只有胡安安是自由的。 她装作不在意的刷了一整个下午的手机,全身上下却充斥难以忽视的不快。 另一边的胡安安则是感到一阵反胃,但她生不起气,只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 「赶快洗手吃饭了。」妈妈说,「安安,你怎么那么晚?」 「参观就参观,拖太晚了。」爸爸拿起筷子,「下次注意点。」 胡安安吞下父母对她隐晦的否定,用担心包装的控制,将冷水拍在脸上,让自己保持冷静。 眾人开始动餐具,夹菜,盛饭。 餐桌上几乎没有交谈,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响,胡家一直都是不怎么热络的交流,像不熟的室友,即便父母予以孩子很完善的物质生活,情感生活却是肉眼可见的匱乏。 小时候未必理解,不过随着年纪增长,胡安安慢慢理解父母的难处:不多的薪水和预期外的双胞胎,如果想要更好的生活,是需要花更多心思在工作没错。好处是孩子可以富裕的成长;坏处是在最需要父母的阶段,他们将永远缺席。 「我要搬回家了。」胡宥天打破沉默的餐桌,「还有我的房间吧?」 另外三个人被突然其来的通知吓得愣了一下。 总不能只有她不是自由的。她想。 那个房间没有收拾,东西原原本本的摆好,通常没有人会擅自进入。虽然是基于尊重当事人,可胡宥天对此却倍感伤心,明明可以到房间观察关于自己的线索,譬如她为什么受伤、为什么变坏、为什么割腕、为什么不再开心??她设计好佈满蛛丝马跡的房间,却没有人愿意当那个探究真相的人。 那些人口中的「爱」究竟是什么呢? 胡宥天吃没几口便率先收拾碗筷,拖着一件大的行李箱进房,把门关上。桌子上留下再次陷入沉默的三人,安静咀嚼,他们比原本还要更无话可说,各自陷入思考。 「宥天要回去上学吗?」 晚上,余敏心打电话来,胡安安便顺势跟她聊到胡宥天的状况。 「不确定,但她现在没有学校。」胡安安一边梳头发、一边盯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痘痘,「哎,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」 「可是安安,我一直觉得胡宥天是个很简单的人。」 「变坏的小孩不是真的那么坏,或是,不是一开始就是坏的,」余敏心短暂停顿,「你不是也知道吗?」 某个金发少女略过胡安安的思绪。 倘若是被合适的爱包裹的孩子,真的会离经叛道吗?她们心里都有答案,也许只是没有人愿意了解真正的她而已。 胡宥天曾经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。 看着余敏心,胡安安并不觉得当时那个金发少女和现在的余敏心有什么不一样,从头到尾她认识的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形变,余敏心以前没有坏,现在也没有乖,仅仅是因为她来到不同阶段、对自己有不同的期待和认知,才会展现不同的样貌。 「我不知道,毕竟某个太妹开学第一天就带我翻墙。」胡安安开玩笑的说。 「真不敢相信,校排一对坏的定义如此扁平。」余敏心不服气的斗嘴。 「校排一不负责研究人类。」胡安安笑着说,心情明显平静不少。 胡安安又是怎么样的人呢? 乖巧、安静、成绩好的女孩,其实会偷翻墙、嘴上不输人、经常在心里骂三字经。展现给别人的是一面、背地里又是另一面。 胡宥天才是那个更诚实的人。 ch2. 影的来歷-2 ch2. 影的来歷-2 胡宥天的头发里没有金色了,回奶奶家生活的时间,她留了很长很长的头发,接着一次剪乾净,全都长出了新的黑发。 她把行李箱的东西都丢在地板上,散落一地的时光令她难以呼吸,此时,房间外早已没有灯光,隔天还要上班的父母返回房间休息,一如既往。 儘管坏小孩回家,胡妈妈和胡爸爸,还是可以神奇的按照规律生活,彷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他们,除了工作。 「姊姊,你觉得我是更重要的那个吗?」 胡宥天有点残酷地看着镜子的自己,把顏色奇怪的头发都剪光以后,好像看见胡安安的脸庞。 「你错了,没什么比他们自己重要。」 好像在跟自己讲话,又好像在跟姊姊讲话,她很想立刻去敲胡安安的房门、拿玩具枪抵着她的额头,问她为什么也不喜欢自己。 叹了口气,胡宥天把外套裹上,抑制住自己衝动的第二人格,打算到外头散步透气。她把耳机塞进耳朵,任由平静的音符穿梭身体,穿上拖鞋,在门口的时候偷偷望了一眼姊姊的房间,灯仍亮着。 「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?」 胡宥天在心里咕噥,却不自觉地说出口,踢着街上的石子漫不经心地乱走。她并不知道要去哪,曾经在这附近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她,依然没有地方属于她,或者说,只属于她。 在她跟姊姊还很像的那几年,她真的过得很自由。 天空没有星星,黑色的云层把月亮覆盖,朦胧不可见。这一带都是住宅,入睡甚早,九点后就安静的荒唐。胡宥天想像每一户人家都至少有一个像她一样的人,在同样的压抑中度过一日,一方面觉得世界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?另一方面觉得还有馀裕散步的自己,也许没那么惨吧? 远远的,一个清爽的男声从一片寂静中窜出。 因为戴着耳机,胡宥天并没有听见对方正在叫「胡安安」,只是很自然地往声音的来源看。只见远方一个高挺的身影越来越近,就像是往胡宥天的方向来,她才拔下耳机、无意识的拉紧帽沿,眯着眼确认对方的形象。 她不认识什么人,更别说是这附近的人,都已经多久没回来了。 男生最后停在她的面前,晶亮有神的双眼直视着她,对方至少高她将近一颗头,她疑惑的从过去的记忆抽屉里不段翻找。 「你这时间怎么还在外面啊?」 「喔??没有啊,出来散个步。」 胡宥天来不及反应,直接顺着他的话接下去。 「哇,好健康。」对方清脆的笑声回盪,「我刚刚也在跑步,正好路过这附近。」 胡宥天一直紧紧戴着棒球帽,只有一开始跟他对了一眼,接着便马上低头,不敢露出太多脸庞。遇到这样开朗的人,胡宥天总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,感到刺眼的同时,对眼前的人也会不知不觉產生好奇。 「你决定要去文学部了吗?」他打断她的思绪,「我本来想说去热音社玩玩,结果才发现要组团!我跟余敏心才两个人,根本组不了团,你真的不帮我们补一个位置吗?」 文学部?热音社?余敏心? 难道对方以为她是胡安安? 「嗯??」一瞬间有太多资讯塞进脑袋,胡宥天短路了一下,「要几个人才能组团?」 赶紧把话题接下去是最不会露馅的方式。 「我选吉他、余敏心选键盘??我们可能还需要鼓手、贝斯和主唱??」男生尷尬地搔头,「虽然加了你也还要再找人,但有你一定更好玩!」 胡宥天晃了晃脑袋,盘算着什么。 她还剩下最后一个秘密武器——和胡安安长得一模一样这张脸。 她不想报復胡安安,也没有意图要惹谁麻烦,或许内心最深处的她,只是想要用胡安安的身份活一次看看。 她也想像她一样毫不费力。 「真的吗!」眼前的男生开心的瞪大双眼,「太好了,我们有救了!」 「嗯。」胡宥天笑了一声。 当天,胡安安一整天都状态不佳,在许灿阳的苦苦哀求下,余敏心才透露了一些关于胡安安的事。原来,这天晚上是胡安安的双胞胎妹妹——胡宥天,久违地返家的日子,她的妹妹从国中开始出现一点心理状况,本来以为只要休息一阵子就会逐渐好转,没想到某天胡安安放学回家,发现她试图在浴室自杀,紧急叫了救护车送医,后来经过家人慎重的考虑,决定不让妹妹参加会考,休学回乡下静养?? 从她的妹妹出现问题开始,两人的关係就变得异常紧张,胡安安经常需要寻找消失不见的妹妹,而妹妹似乎会从中作梗,将胡安安推上某种加害者的位置。 余敏心不太确定胡宥天的具体动机,她仅知道小时候的胡安安和现在一样是眾星拱月的风云人物——成绩优异、外貌姣好、人缘极佳——可是胡宥天的话,说难听一点,在学校里,大家只知道她是「胡安安的妹妹」,实属透明的存在。 想到这里,男生不小心说出口,非常小声。 当时,余敏心说完「透明」,还说了「交换」。 她似乎对他隐瞒了很多细节,但他理解的结论是,姐妹两人后来在学校的处境交换了。 他默默观察了眼前「胡安安」的样子,比起之前认识的她,现在的她表现显得不自然许多,他没敢直接问出口——你是不是胡安安?——之类的,总之不管她是谁,她不说出口,都有自己想要掩盖的理由。 他注意到她手上的腕带。 也许还不是探问的时候。 胡宥天突然说话,她的帽沿依旧压得很低,几乎看不见眼睛。 「会一点点,不太熟练就是了。」 一隻眼睛露出来,她稍微抬头。 他发现她的头发好像比胡安安短一些。 「没有啊。」胡宥天展露她招牌的露齿笑,俏皮地说,「我只是想要你教我。」 霎时她转身,轻快的起跑,像是恶作剧后的孩子,随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转头对着仍站在原地的男生用力挥手。 胡宥天把显眼的红色帽子拿起来,当作旗帜一样大力挥着。 「抱歉,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——」 「你认真?」男生不可置信的皱眉,对远方的人感到更加困惑,「干,我是许灿阳啦——」 他往回吼,声音带着可爱的孩子气。 胡宥天笑着又吼回去,旋即回身跑走。 许灿阳、许灿阳、许灿阳?? 胡宥天在心里默默练习,该用什么声音叫他,他才会发现自己不是胡安安呢? 如果他也喜欢胡安安的话,她要把他抢走吗? 摇摇头,甩去多馀的思绪,胡宥天不想要再这样了。刚刚晚餐的时候也是,明明不想要对胡安安口出恶言,一看见她,又完全控制不住流淌的负面情绪。 她一边跑一边想,这偷来的剧本,如果能跳过那些指认真偽的剧情,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 ch2. 影的来歷-3 ch2. 影的来歷-3 没有上学的日子,胡宥天都在家里写歌。 她和胡安安在小学的时候一起去上过一段时间的钢琴课,两人曾在成果发表上一起表演过四手联弹。什么都做得很好的胡安安,自然地被分配到较为复杂的主旋律部分;同样做得很好、但又没有做得那么好的胡宥天,自然地被分配到一样华丽、但较不复杂的伴奏部分。 老师是这么说的:宥天,你的节奏感很好,要帮姊姊伴奏吗? 她喜欢跟姊姊一同站上台、弹琴、表演,她觉得同属一个卵的她们两个,只要合体,就是完整的,谁比较显眼等并不重要;不过折磨她的另有其人,例如在台下拍照的妈妈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胡宥天坐在里面,所以她手机里全部的演出照,看起来都只有胡安安一个人。 不知道,没有,她知道,如果妈妈真的有心想要拍到两个女儿,她可以稍微坐在斜一点点的角度,她和姊姊就可以一起入镜了。每一次都是这样,胡安安发现家里胡宥天的照片很少,便会主动去跟老师要,届时就会收到来自各个角度的家长传来的照片。 平日阳光甚好,家人都出门去了。 「麻烦帮我弄得跟这个人一样,要接发也可以。」 胡宥天一个人到发廊,小时候常去的那间已经消失不见了,巷子口新开了一家。里面很小,木头色基调为主,暖光笼罩,她把手机里的照片交给设计师,接着便马上戴上耳机。 那是她最喜欢的歌,郑宜农的〈就算我放弃了世界〉,在她还没有变得够狠心至可以拋弃世界乃至于她自己之前,她听这首歌拥抱自己、度过每一个失眠夜。如今,这首歌就像她的稻草,每当她感觉自己快要越出线外,她会深呼吸、放音乐,尝试让自己躁动的心静止下来。 就算我放弃了世界 请你别放弃我 就像我始终愿意 静静听你说 听你走路的声音 听你的静默 听你打开一扇门 让回忆流过 「心脏本来就会跳啊。」 当她因为一些小事气到涨红着脸,她都会跟胡安安说,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 而胡安安总是没有听懂,「心脏快要跳出来」并不是要表达「想要心脏停下来」,胡宥天会因为这样更加烦躁,但一看见胡安安和煦的微笑,轻敲胡宥天的脑袋的细长大手,她的心脏确实会因为安心,慢下来一点点。 这次回家,她不是想要摧毁一切的。 胡宥天已经摧毁太多东西了,等她意识到的时候,她早已看不见回头的路,也看不见自己。 + + + + 开学第三週,校园论坛已经被新生佔据,一些校园名人:包括保送生许灿阳、成绩好又漂亮的胡安安,还有不知名的其他或新或旧的风云人物,不知不觉成为眾多文章的焦点。 <关于高一校花胡x安的传闻,是真的吗?> 一篇点阅率和转发数高得夸张的文章,在风平浪静的某天,发佈不到三小时,便佔据热门第一位。 而一早就在文学部翘课的周洁,躺在沙发上滑手机,突然被狐群狗党群组的消息吸引了目光。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欸周洁,你说要加文学的学妹是这个人吗?〕 〔花枝魷鱼麵:干这篇文很猛,这学妹事不少欸,还要给她加吗?〕 他迅速起身,不自觉偏头,点进聊天室前面的贴文连结。 我朋友和胡x安同一个国中, 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,好像叫胡x天, 她们两个本来关係非常要好, 结果某一天,我朋友看到胡x天在学校发疯一样, 把胡x安的东西全部丢下楼, 是因为胡x安抢了她的男朋友, 她才忍无可忍的大暴走。 我朋友说胡x安当时也是校花,很有名, 但最后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, 胡x天直接休学(不确定是不是有自x), 胡x安也开始被一些人排挤。 如果是真的的话谁还敢跟胡x安当朋友?? 自己妹妹的男朋友都敢抢, 还有什么做不到??好可怕的人?? >>> 我也听说过,真的很可怕?? >>> 知人知面不知心,有认识的可以来证实一下吗? >>> 自x好像是真的(by 胡安x、胡宥x曾经的同班同学) >>> 楼上好贱 xddd 直接写出来 >>> 她真的看起来很恐怖,脸很臭,不知道在跩什么? 全部共三百则以上的留言,按讚数破五千,转发至少四百,人身攻击、看热闹、趁势造谣的匿名头像充斥留言区,周洁看完不禁眉头一皱。 他不认为这些事情会是真的。 他一刻都没有怀疑,只是感到无比愤怒,他相信一定也有误会参杂其中,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两人;然而,比起揪出发佈文章的人,他此刻更担心胡安安的状况。 他把文章和里面全部的恶意留言检举一遍,并在流通这篇文章给他的群组里留下一句:「假的,去检举。」然后立刻收起手机,动身前往高一教室楼。 高一乱成一片,谁不爱八卦,不论真假,精彩最重要。胡安安的气场颇强,教室里没人敢正面和她对峙,但他们也无法隐藏目光,明显的议论方式让胡安安在看到文章之前就察觉了不对。 余敏心疑惑地摇头,直到手机忽然传来许灿阳的讯息通知。 「许灿阳说学校同学都在讨论你欸?」余敏心点开聊天,顺着许灿阳的讯息,她找到了这篇贴文,「关于高一校花胡x安的传闻,是真的吗??」 余敏心念出来,视线迅速扫过内容,「有人在上面说了你国中的事??」 胡安安接过手机,把贴文和留言完整的看过一遍,阅读的过程打了几个寒颤,直冒冷汗。她相当不解,和国中的时候一样,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无聊的人,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他们自以为的站在道德制高点,其实在她眼中,他们的言行到头来显露出自己的道德最下限。 「敏心,帮我截图传给我。」她把手机还给余敏心,「连同留言。」 「没有,以备不时之需。」 胡安安并不会被这种杂音打倒,但她也是人,难免有些难受。她稍微清理了一下桌面,打算拿数学题出来解,这种时候解越困难的数学,越可以让自己保持专注,心无旁騖。 她是这样过来的——用力塞住耳朵,只管前方,然后拼命跑。 一个高挑的男同学抵达胡安安的教室门口,散发冷冽的气息,引来眾人的目光。胡安安听见有人在叫她,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 胡安安感到震惊,随后迅速离开座位,快步来到周洁面前,周洁则把她拉到人潮较少的楼梯间谈话。 停下脚步,胡安安率先开口。 她看起来比想像中要平静许多,脸上面无表情,不确定是否已经看见文章了,也可能僵硬的表情只是生动的偽装。周洁如此想着。 「??你上次忘记加社团群组了,有通知。」 周洁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关心她,临时编了一个。 胡安安把口袋的手机拿出来,开啟聊天软体的 qr code,周洁用自己的手机加入好友,并邀请胡安安进群。 一加入新的人,聊天室忽然出现好几个打招呼讯息,比想像中要热络活泼得多。 「社团从今天放学后开始,要筹备第一本校刊。」 「你想一下自己想负责什么,待会放学到社团教室讨论。」 胡安安静静地点头听着学长的交代,此刻手机里除了新的群组「文学部23」的间聊讯息,还多了许多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对她关于论坛的质问。她敛下眼,把吵闹的手机放回口袋。 话似乎都说完了,周洁却仍站在原地。 胡安安略显尷尬的打破沉默,「学长,还有什么事吗?」 周洁的褪去原本一直维系的距离,也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,表情忽然认真起来。 ch.2 影的来歷-4 ch.2 影的来歷-4 「另一个胡安安」,在下午五点准时抵达校门口。经过一个上午的风暴,胡安安的名字与长相早已为眾人所知,这件事让痴痴站着、甚至还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的胡宥天更加显眼。 余敏心负责打扫校门周边,今天稍微整理得晚了一些,使她恰好听见旁人的窃窃私语。 「那不是胡安安吗?她在等谁?」 某人说,经过正拿着扫把的余敏心。她偷偷跟着那人往大门前进,接着「胡安安」映入眼帘。 真的,不仔细看会搞错的,要不是她两个人都认识,她会大声叫胡安安的名字,一边不知死活的拍上胡宥天的肩膀。 「胡宥天,你在这里干嘛?」 她没有不知死活,所以没有拍她,只是走到她面前说。 胡宥天冷眼瞥了一下余敏心,随后迅速把目光移开。 「你找他干嘛?你们认识?」 余敏心感到无比荒唐,她自己甚至也只认识许灿阳不到三週,胡宥天根本没有上学,又是怎么认识他的? 「你也是热音社的吧?」胡宥天完全无视余敏心的话,自顾自地说,「我跟他说好了,我要参加热音社。」 「我不知道,这要问他。」 胡宥天忽然说不出话,不知所措的停顿。余敏心马上领会,也许是许灿阳不知道在哪里遇见胡宥天,误认她为胡安安,跟她乱搭话一顿。 「社团要在校生才可以登记参加,你不能参加。」余敏心扫视了胡宥天,她甚至穿了学校制服来,简直是铁了心要混进校内,「你赶快回家吧,等等天要暗了。」 余敏心带着扫把,转身准备离去。 「我想逃学不行、我想上学也不行,」胡宥天对着余敏心的背影喊,「你为什么也不喜欢我?」 我和胡安安不是长得一样吗? 你为什么也站在胡安安那里? 在国中那段逃学的日子,胡宥天总是跟着余敏心——正确来说,她不是跟着余敏心,是跟着「以余敏心为中心的一群人」,余敏心基本上没有出现,仅偶尔会现身在一些聚会。据当时的哥哥姊姊所言,「老大」平常要打工,所以只会在重要时刻来找他们。 余敏心停下脚步,回过身。 「宥天,你不是知道吗?」 「我是因为很喜欢你,才想要你离开的,就跟你姊姊一样。」 余敏心把扫把夹在手肘,从口袋挖出一张纸,那是热音社的社团通知。 「你想要的话就来吧,今天不是我们的社团时间,下次我带你进去。」 今天根本没有社团活动,那只是周洁为了把胡安安找来所想到的拙劣的办法。是有点狡猾没错,他事后也紧急在私人群组呼叫其他伙伴,却没有人临时有空。 经过一整天的折磨,胡安安其实想要立刻回家,可是又觉得稍早的落跑有失礼貌,才决定去社团露个脸。可是,她累积的疲惫此刻已让她来到崩溃边缘,她听不进去任何话语,脑袋几乎无法运转。 「我们这期的主题还没决定,」周洁决定把混乱的思绪丢到一旁,「你有想到什么吗?」 胡安安机器人一样回应,「还没有。」 「那我提几个给你。」周洁将桌上的资料推到胡安安面前,「因为是校刊,所以要找可以跟学校结合的主题??」 周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胡安安盯着资料上的字体,那些墨色字跡开始在视线里扩散。她感觉口腔像被塞了一块硬糖,刮伤喉咙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 「学长。」胡安安突然打断周洁。 自从那篇文章发布,她一整天都心惊胆颤,忍受周围的人投来的嫌弃目光。她想起国中的时候,她的名字、照片和不实谣言,被陌生的同学贴满校园公布栏,虽然当时被学校快速撤下,主事人也被监视器抓到,记了两支小过,可是当她坐在校长办公室、面对着张贴假讯息的人的时候,她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,因为她并不认识这个人。 如果是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就算了,她可以好好的针对「某件事」来跟对方解开误会——可是她完全不认识对方。 她要解开什么?她要负责什么?她要辩解什么?一切有什么意义? 「胡同学,你愿意原谅他吗?」 「这次学校会记他两支小过、一学期留校打扫,他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。」 记忆里某个中年妇女,应该是那人的母亲,压着他孩子的头道歉。 最后,没有母亲坐在旁边撑腰的胡安安,只挤出了一个字。 被安安叫住的周洁抬头,对上胡安安雾濛濛的双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看见此景的周洁,充分的感受到胡安安内心的孤独与迷茫,强烈的痛苦让他顿时愣在原地,移不开视线。 「我先出去一下,抱歉。」 眼泪快要止不住,胡安安想尽快逃离现场,还没等到周洁的回应,她逕自起身跑走。 她躲进操场角落,一个阴暗的女生厕所。那里没什么人,所以大声哭泣也没关係。 ch2. 影的来歷-5 ch2. 影的来歷-5 周洁跟上胡安安的脚步,维持不被发现的距离,最后,她进了女生厕所,他则靠在外面的墙壁,静静的等待。听见门板匆忙的锁上,接着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,把周洁的心也撕裂了好几块。他很焦躁,他想要马上就告诉她:胡安安,我是「宝贝」,我回来了,你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我,好不好? 可是,先走的毕竟是他,他错过了太多,真切的时空距离摊在眼前,他并没办法立刻回到她身边信任的位置,他甚至连论坛上那件事都完全不知情。 他打开手机再次查看白天那篇文章,现在已经找不到了,大概是被检举到删除了。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我们不反对那个学妹加入啦,但她的状态可以吗?〕 〔恨数学:对啊,周洁,你不是说认识吗?我们工作量很大,不要让学妹受苦才好。〕 〔花枝魷鱼麵:话说,留言区的另一个连结你们有看到吗?〕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没欸,是什么?〕 〔花枝魷鱼麵:有一个反方立场,发了一整篇文,都在说胡x天惯性说谎。〕 〔恨数学:??雾里看花,我们都不要再传了,群里讲讲就好。〕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同意。永支漂亮学妹。〕 〔花枝魷鱼麵:永支!〕 周洁默默的看着群里的讯息,结合上午的论坛文章与留言,大概拼凑出几件事: 一、胡安安因为一些事情,被误会抢了胡宥天的男朋友。 二、胡宥天和胡安安在学校似乎都遇到一些风波,双方都受到一些人讨厌。 三、胡安安和胡宥天,国中的时候关係并不好。 约莫过了十分鐘,哭泣声逐渐停止,胡安安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,她将门打开,走出厕所。 来不及躲起来,胡安安直接对上靠在墙面的周洁。 「你怎么在这里?」她眼睛瞪大,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,「天啊,好丢脸。」 「我什么都没听到。」周洁露出僵硬的笑容,一看就在说谎,接着把手上的书包、提袋交给胡安安,「给你,我怕你一路跑回家,不是故意的。」 胡安安尷尬地接过他手上的东西,背上肩膀。 胡安安的眼睛很红,眼角还残有泪光,瀏海凌乱,双颊也染上红晕。 他看着她的脸,满是心疼,「我跟你一起走吧,有点晚了。」 「不用了,我要去一个地方。」胡安安揉了揉乾涩的双眼,接着情绪一转,用最锐利的眼神直视周洁,「学长,你知道你很奇怪吗?」 周洁一惊,霎时无话可说。 「你干嘛对我那么关心?」 时间倒转,三週前的某天。 胡安安站在文学部门口的时候还没看清楚,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;直到和眼前的人一同进入教室,一整片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落,周洁清朗的容貌瞬间亮了起来。 就算瀏海挡住三分之一,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双眼,她也不可能认不出来。 这就是他刚才慌张的理由吗? 胡安安在心里嘲笑了一下,不愧是当初害羞又可爱的「那个宝贝」。对方佯装镇定,胡安安也没有拆穿,不过假装了一段时间,也让胡安安怀疑起周洁是否还记得她——名字说都说了、脸看都看了,如果都没有反应,会不会真的忘记了呢? 那时候太小了,也不是没有可能??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,把和他的回忆珍藏在心里吗? 回到家后,胡安安搜寻了周洁的名字。这几年,她并不是没有找过,但是周洁没什么用社群的习惯,不管打「周洁」、「zhou jie」等等,最后都无疾而终。没想到这次一搜寻,她终于在社群上看见一个没有头像、姓名取作「周洁」的帐号,个人简介写了和她一样的学校简写,并且标註了一家咖啡厅的帐号:uranus cafe。 出于好奇,胡安安进一步点进 uranus cafe 查看,里面大多是咖啡拉花、店内空间与氛围光影。然而,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则半年前的贴文,照片里只有一双手入镜,修长的指节压在金属扳手上,虎口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?? 小时候的宝贝大她一岁,记忆中,他和自己与妹妹经常玩在一起,除了他,她几乎没有更好的朋友。 因为是邻居的关係,宝贝和两人混熟之后,总是会来家里串门子,时间一久,他们三个便有了个不成文规定:每个礼拜至少有两到三天,会在放学后一起写功课。 「你没有兄弟姐妹吗?」幼时的胡安安曾经这么问过。 「对啊,这样会很无聊耶!」幼时的胡宥天曾经如此附和。 宝贝没有马上回应,正从他词汇量不多的小脑袋里,翻找最适合、却最简单的解释。 「以前有,但他死掉了。」 「死」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,稚气未脱的宝贝并不清楚,他对自己的「曾经有过的弟弟」没有印象,他死掉的时候,他还太小了。不过作为家中的倖存者,他能隐隐感受父母之间破碎的关係,以及他们对待他,那种不寻常的焦虑和执着。那些碎片似的生活片段像利刃一样,时常割伤他的皮肤。 不是他的错,可是会痛。 始料未及的回应,顿时让胡安安与胡宥天陷入沉默,即便两人都还幼小,也大概知道自己问到了属于宝贝的地雷问题。 「那我们当你姐妹吧!」 小小的周洁,守着两个说要照顾他的「妹妹」,开啟了饱含期待的生活;未料,父母走钢索一般的关係终究失去平衡,爸爸离开家里,妈妈则带他搬离原本的房子,整个国中三年,他都在一个遥远的城市里,一间主打升学主义、高压与菁英教育的国中里度过。 他被挤压成另一个样子,不是宝贝,是完完全全的周洁,他甚至差点忘记,曾经有两个女孩整天学自己的妈妈喊他宝贝,令他又厌烦、又喜欢。然而,当他因为升上高中,重返过去的住家周边,才一个一个拾起曾经真实、如今却虚幻如梦的回忆。 他还能再见到她们吗?她们变成什么样子了呢? 那天,他很真切的和妈妈说,自己真的很想、很想回到原本的地方,抵不过他的认真,妈妈决定让孩子选择自己的未来,因为这是第一次,周洁主动表示自己想要什么,甚至是非常非常想要。于是,周妈妈透过关係找到附近一间正在出租的店铺,一整层一楼和连通的地下室,她打算开一家自己的店,而地下室层如同注定一般刚好可以住下两个人。 「宝贝,咖啡厅取名 uranus cafe 怎么样? 「uranus 是天王星的英文,它距离地球非常遥远、亮度很低,是人类用望远镜才发现的行星,在它之前,大家都以为宇宙只有肉眼看得到的范围?? 「在小宇失踪以后,我总是想着他会去哪里呢?纠结这个问题太久,我的时间彷彿停了下来。 「直到某一天,我想起天王星,也许我们只是没有发现他,他无所不在。 「我希望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,像天王星一样,没有人看见也没关係,你看得见自己就好??」 就在找出宝贝社群的当週週末晚间,和补习班请了假的胡安安背着书包,独自一人搭上前往 uranus cafe 的公车。咖啡店距离家里不远,大约十分鐘的公车距离,坐落在矮公寓交杂的小巷弄间,颇为隐蔽而神秘。 朝着指标前进,胡安安抵达一间小店,其招牌用暖橘光打亮,草写英文字体优雅的描绘店名「uranus」,深色木头的外墙把里外隔开得密不透风,就像童话里一座精美神奇的秘密基地,任何一位顾客,在进门之前完全无法看见里面的事物,得先进去才能揭开秘密。 ”awake from the night, yet dwell in the dream.“ 「从黑夜中清醒,栖居于梦境。」 深色木门刻着这段文字,胡安安不假思索地用力推开。 一个身着白衬衫、卡其色围裙的高瘦少年映入眼帘,那是宝贝。 ch2. 影的来歷-6 ch2. 影的来歷-6 胡宥天知道,胡安安没有抢她男朋友。 小学的时候,她和胡安安形影不离,生活简单而满足,就算父母施予不少教育上的期待,两人也都可以轻松地应付过去;一直到升上国中,胡安安与胡宥天在各方面南辕北辙的「天赋」,不仅让身为姊姊的安安连同背负本该放在宥天身上的期待,也让宥天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。 「姊姊做得很好,所以不用担心;而我做得不够好,所以失去自由。」 扁平思考逐渐佔据胡宥天十四岁的脑袋,父母把全家的资源压在姊姊身上——补习费用、才艺费用、游学机会、更厚实的零用钱??而父母灼热且刺人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,她不明白。 每个有兄弟姐妹的孩子,也许都有被偏心的经验,即便人们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,但有人偏偏是掌上明珠、有人偏偏是不被保护的手背。她花了非常非常多的时间去追上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姊姊,尝试从父母的指头缝隙,鑽进手心。 姊姊的天赋不是所有人都力能所及——你知道的,那些各个领域的第一名都有不可言说的天才倾向,加上胡安安日以继夜的努力,她连她的尾巴都看不见,更何况胡宥天毫无天赋可言。 当她沮丧的时候,胡安安都会跟她说没关係。 她最讨厌的就是胡安安的无懈可击,无论她有多笨、脾气多差,作为姊姊的她甚至没有破绽,于是她对姊姊扭曲的恨意慢慢加深,她幻想过无数次身为独生女的人生,要是姊姊不存在的话,她完全可以做自己??可是,偏偏她都知道,错只在她。 那天,她遇到了小黑哥哥。 小黑哥哥是这样说的:「你姊姊真可怕。」 「如果没有她,你根本不用跟她一样厉害。」 「是她偷走了属于你的一切,包含你的身份。」 小黑没有家,他总是随意住在各个庙里,偶尔住在其他兄弟家,他一个人,带着许多被拋弃、被伤害、不被世界期待的孩子,把他们聚集在一起,让他们将彼此视为家人,成为对方的依靠。 「哎呦,你好恐怖啊,话说得太重啦!」 十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? 为了保护自己,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到。 反过来说,是什么让他们不得不保护自己了呢? 小黑的女朋友、一个绿色头发、总是化着烟燻妆的大姐头「依依」,带她去染头发。 「首先你要先跟她不一样。」依依说,「我们都是这样做的。」 「没有啊,」她不假思索地回,「我指的是,当你看不见自己的时候,你必须做点什么。」 依依拍拍胡宥天的肩膀,「这很直观,把头发染得不一样,你会觉得自己焕然一新。」 依依长得很兇狠,彷彿没有人可以击倒她那样,下着热裤、上着一字肩黑色紧身衣、顶着薄荷绿色及胸的大波浪和棕色烟燻妆,远远地看起来很吓人,但是认识她之后便会发现坚硬的外壳底下、她柔软的心。 她温柔的方式跟胡安安不同,依依会说「去报復」或「他们不重要」等,而胡安安只会说风凉话,例如她最讨厌的「没关係」。 后来,胡宥天放学开始不回家,窝在依依和小黑身边,和他们一起逛街、吃饭、玩乐,他们也带她认识了其他朋友,于是胡宥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在家里的个性也变得越来越阴沉,出席率和考试成绩更是一落千丈?? 胡宥天第一次见到余敏心,是在一次的酒局,混混的圈子基本上很容易就连在一起,更何况共享同一个地盘的。 据她所知,余敏心跟她同一所国中。 「她太小了,未成年吧?」 余敏心的爸爸是夜总会的负责人,因此余敏心就是所谓的黑道千金,胡宥天跟着依依和小黑一行人一起进去包厢的时候,桌上散落开瓶的、未开瓶的各式酒精饮料,眼花繚乱,烟雾弥漫,鑽石一样的墙面闪闪发光,万般刺眼。 「妈的,你自己也未成年啊。」小黑笑着对余敏心说。 「她是我们最近路边捡到的流浪猫。」依依轻轻推了推胡宥天的肩膀,「打个招呼吧。」 胡宥天紧张的不停眨眼,睫毛颤抖,「你好,我是胡宥天,可以叫我小宥或小天??」 「喔,嗨,小宥。」余敏心点点头,「你没爸妈吗?」 「他们都没有,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也一样。」余敏心不以为意的说,「没别的意思,不想说也没关係。」 她迟疑的望向小黑和依依,还有其他兄弟姐妹,表情尷尬,「我有的,只是他们??嗯、我暂时想离他们远一点。」 「敏心,我们不帮她吗?」依依忽然开口,撒娇貌,「小宥的天才姊姊让她受了很多苦??」 「吓她一下就好了吧,要她不要太出风头。」小黑叼着一根菸,深深吐气,一阵阵烟往空中逸散,「让小宥有点空间呼吸就好。」 「你想吗?」余敏心明白似的頷首,看向胡宥天。 「??我不知道。」胡宥天思考一阵子,勉强挤出几个字。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报復胡安安,她只是很累、很累而已,也许她连报復的力气都没有。 「小宥还是乖乖牌呢。」依依温柔地揉了揉胡宥天的头发,「别让自己压力太大,伤心的时候就来这边找我们吧。」 此时,小黑从菸盒里抽出一根菸,递到胡宥天面前。 胡宥天吞了吞口水,瞳孔颤抖,心里说不出的害怕与兴奋一同涌上心尖,接过菸。余敏心在一旁冷眼看着,没有制止,也没有跟着嬉闹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上的烟头点燃。 「生日快乐。」依依低声笑着,薄荷绿的发丝披在肩膀上,像一双翅膀,「你重生了。」 胡宥天闭上眼,用力吸了一口,辛辣的菸草味瞬间在她的肺部爆炸,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到眼泪都流出来了,她却觉得无比开心。菸草与廉价古龙水的味道塞满夜总会包厢,在那一刻,全部的风景、嗅觉记忆与欢笑声,成了她对自由的全部想像。 依依和小黑被追赶、逃亡、切断所有联络的那天,她割了自己的手腕。 ch2. 影的来歷-7 ch2. 影的来歷-7 在进去uranus cafe之前,胡安安和周洁——长大后的宝贝——只见过一次,也就是前几天的社团时间,她感觉宝贝好像有一瞬间是认出她的,但听到她的名字后,对方似乎也没有显着的反应,让她失去耐心的同时也失去信心,她想要再更显眼一点、更挑衅一点,让宝贝的记忆无处可躲,摊开在眼前。 既然他要装蒜到底的话。 她狠狠地瞪了周洁一眼。 「好巧喔,学长在这里打工吗?」 「这是我家的店。」周洁惊喜,却控制不住僵硬神情,「??我带你入座。」 咖啡厅的生意不错,维持着奇妙的平衡,一位弹木吉他的驻唱歌手轻声歌唱,选歌极为优雅,一下唱陈綺贞、一下唱卢广仲、一下唱艾怡良??她的歌声与咖啡厅冷静的氛围相合,乐音融合在客人低声交谈的话语之中,而咖啡厅里每个座位之间隔着舒适的距离,不会让其他客人感到一丝压迫。 ——大概是一杯七分满的厚奶茶,热的。 胡安安坐在一座双人座的其中一个位置,浓厚的热奶茶摆在深褐色的木桌中间,香气逸散,她把本来要在补习班完成的内容摆放在前,随意笔画纸上,丝毫没有一点专注,馀光全在偷瞄某位不停装傻却不停露馅的店员。 周洁对胡安安并无多馀的照顾,他想,大概就是奶茶免费之外,招待一份巴斯克乳酪蛋糕、一份草莓马卡龙,以及一片美式软饼乾的程度。 胡安安在心里嚷嚷,你这生意还要不要做? 在入座之前,胡安安瞧了一眼柜檯,发现其后方有一个小小的厨房,可以看见一位中年女性的身影,她正在努力的製作各式各样的甜点,第一个檯面上整齐的摆满粉红色马卡龙、下一个檯面则是还没切的生乳酪卷、再下一个是等待送入烤箱的蛋塔。 宝贝妈妈完全没变啊。胡安安想。就算只是侧影,她也认得出来,那位每天都掛着温柔的微笑、来自己家里接小孩的上班族阿姨,当时看起来一直忙碌又疲倦,现在则是神清气爽的样子。 餐点都上了,胡安安愣坐在座位,其实也写不下功课,头脑满载关于胡宥天的烦恼,而周洁作为店员,并不能随意跟客人攀谈,他也只能不断争取送餐机会的安安桌前,现在都送完了,他也只得待在岗位顾柜檯、磨豆、洗碗。 但当然是周洁在意的比较多。 此时,驻唱歌手忽然停下歌声和吉他伴奏,转而与客人间聊。许多餐厅、咖啡厅的驻唱活动,本来就有点歌环节,胡安安并不意外,专注在自己的思考;然而,这位歌手却说今天不点歌,想邀请客人唱歌。 于是,整座咖啡厅的客人彷彿都像从睡梦中清醒一样,目光转向舞台。 驻唱歌手微笑扫视台下。 「今天是特别的日子,uranus cafe开幕满两个月,老闆娘希望来点不一样的氛围,庆祝一下!」 「招待免费甜点和餐卷喔!」一直待在厨房的宝贝妈妈,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从柜檯对着客人宣告。 一听到有好康的,许多客人开始蠢蠢欲动,纷纷和邻座讨论了起来,不过,不知道是不是太害羞,儘管台下骚动不止,始终无人愿意举手。 歌手与老闆娘面面相覷,气氛逐渐尷尬,周妈妈手肘顶了顶一旁的周洁,「想想办法。」 不送不就好了,反正我们又没有损失。周洁想。 不过,他还是按照妈妈的旨意,想到了一个办法。 他快步走向胡安安的位置,弯腰。 「学妹,」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「你可以帮我们唱第一首歌吗?」 被他突然其来的靠近吓到,胡安安僵在原地,震惊的睁大双眼。 「我保证,校刊的内容我会尽全力帮忙。」周洁面无表情的脸染上红晕,不由自主抠起虎口的小痣,「还有,我会找到散播谣言的人,我发誓。」 胡安安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下了什么蛊,竟然点头同意了。 周洁一看见胡安安同意,立刻举手,「这位客人想领礼物。」 「太好了!因为你是第一个,我们老闆娘会加码送你一份精美小礼喔!」 头都点了,现在逃跑也来不及了,胡安安缓缓站起身,往台上走去。其他客人见她是来真的,愣了不到一秒鐘,鼓掌声与欢呼声覆盖了整间店面。 她在走到舞台上的三十秒之间思考了最可以报復周洁的方式,简直是连o人的念头都有了。不过她好歹也是个文明人,文明人就该用文明的方式?? 「各位晚安。」胡安安坐上驻唱歌手让出的凳子,「我不会弹吉他,可能要请歌手帮忙伴奏了。」 歌手眨眨眼,比了个ok手势示意。 「今天我要唱的是张悬的〈宝贝〉,送给我的宝、贝。」 ch2. 影的来歷-8 ch2. 影的来歷-8 胡安安死命盯着台下汗流浹背的某人,刀刃一般的目光刺进周洁的双眼。 周洁怕是要做八辈子的噩梦了。 接着,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清了清喉咙,驻唱歌手与她确认了眼神,吉他的前奏便立刻开始。 翻开回忆的抽屉,周洁听过她唱歌吗? 胡安安敛下眼,进入旋律,她的声音属于女生的中音,却不浑厚,反而带着一种细緻、温润而轻声细语的感觉,不张扬、不大气,却可以很神奇的让人平静下来,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歌声所创造的世界。 我的宝贝,宝贝,给你一点甜甜,让你今夜都好眠?? 我的小鬼、小鬼,逗逗你的眉眼,让你喜欢这世界?? 哇啦啦啦啦啦,我的宝贝。倦的时候有个人陪; 唉呀呀呀呀呀,我的宝贝。要你知道你最美?? 咖啡厅的客人,纷纷停下手边工作,认真欣赏这位不知名少女的歌声;而作为「主角」的周洁,更是无法移开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。 也许他以为变了很多的胡安安,什么都没有变。 周妈妈在柜檯看见全部的事,当然也马上认出安安,惊讶之馀,她倒是立刻确认了儿子的样貌。见他的表情复杂、眼睛深沉的看不清方向,周妈妈领会到自己的儿子还没有和她和好,于是用力的拍了一下周洁的后背——啪——宝贝,人家一亭亭玉立的小美女,你要是在这边继续犹豫,还是直接认输吧。 周洁被吓到抖了一下,眼神荒谬。 认现在的你比不上过去的你的输。 「妈,别搞笑了。」周洁皱眉,低声地说,「你在绕口令吗?」 以上都是气音,直到这里。 孩子,逃避啊?周妈妈彷彿放弃一样,摇头叹气。 「等安安唱完记得给她礼物。」语毕,她离开前台,回到厨房。 我的孩子总得自己长大,她这么想。 胡安安很紧张,唱完一首歌就匆匆下台,即便有一些捧场的顾客喊了「安可」,她依旧坚定的摇头婉拒、面带尷尬的微笑。 刚才唱歌的时候,她几乎已经进入心流,未曾意识到丢脸;然而,歌声结束后,异常大声的掌声与欢呼将她从梦中惊起,她除了想立刻下台,还想立刻离开这家店,甚至想永远不再光临,不然就去o,反正o跟没o一样?? ——说到底,都是周洁的错。 胡安安忽然很生气,要是周洁没有向她求救、要她上台就没事了;要是周洁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,直接在社团就跟她承认自己是宝贝,她也不会来这里,一切都不会发生;还有,更讨厌的是胡宥天,如果她没有回家,她也不会如此糟心,更不可能翘掉补习班,在今天来到这家咖啡厅?? 周妈妈还是一样跟宝贝很亲近的样子,真是羡慕。 回到座位,胡安安打算把东西收拾收拾,直接离开。这是一家很舒适的咖啡厅,就像周妈妈给人的感觉——温暖、包容。但她想,也许她真的不会再来了吧。 她非常明白,才不是什么不小心唱歌献丑让她丢脸等,在她的心里这根本不重要;真正让她难堪的,是宝贝和他妈妈还是跟五年前一样,但胡安安和家人的关係却倒退回封建时代。 见胡安安下台,周洁穿越一片掌声之间,来到她的座位。他的手里拿着周妈妈方才交代的奖励——一个装着马卡龙、一张下午茶套餐抵用卷和一份盒装礼物的纸袋。他稍微有些畏缩,毕竟是他先装不认识对方的,心虚不已。 「这是奖品,刚才谢谢了。」周洁尽可能保持冷淡平静的眼神,但一跟胡安安对上眼,霎时想起舞台上胡安安吓人的表情,「啊??」 周洁犹豫了许久,其实他还没准备好。 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十三岁半,拖着疲惫乾瘪的灵魂,和只剩下一半的家一起离开了。他的父母十多年来不断在吵架和哭泣中度过,自从他五岁时、年仅三岁的弟弟失踪以后。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,例如弟弟到底在哪里丢的、有没有尸体、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就好??就算有再多的问题,小小的他都没有说出口,他明白,这辈子没有其他人可以用任何方法,抚平、动摇甚至触及他家里的忧伤,就算同样身为孩子的他自己。 所以每当幼小的他,因为不想回家而赖在安安家的时候,他都觉得这是一种奢侈,他知道自己是带着私心,才那么认真的对她们好,也许这份友谊并不够纯粹。 「嗯,不会。」胡安安有点低落,接过袋子,「谢谢。」 周洁欲言又止,「还有??」 悲伤的人无法爱彼此吗? 他看着自己的爸妈逐渐走向婚姻的终点,默默的在心里下了一个註解,那年他国一。转学前最后一次期末考,他拿到了班上第一名、补习班的第一名、甚至是全校的第五名,可是又怎样呢?只要回到家里,他就是透明的,周宇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三岁,他把他的爸妈一起留在那里了。 在他还没有变好之前,是不是应该离安安远一点? 胡安安抬起头看向周洁,停下手中收拾的动作,「什么?」 「没事。」周洁露出寂寞的乾笑,「学校见。」 空气凝结,两人明明都是对方曾经很珍惜的人,却因为眼前的陌生而不敢再前进一步。 「好,再见。」胡安安不留馀地,也不追问,她生气了。 留下愣在桌前的周洁,她把背包丢上肩,头也不回的推开大门离去。 ch2. 影的来歷-9 ch2. 影的来歷-9 黑暗近在眼前,将我吞噬 我想我差不多也要习惯了 你的沉默与退缩,让我坠落 我想我差不多也要释怀了 ——小宥〈the shadows〉 回到现在,女生厕所前,胡安安被论坛上的文章搞得心神不寧,到厕所大哭一顿,被周洁发(跟)现(踪)了。 「你干嘛对我这么关心?」 距离上次去uranus cafe已经过了几个礼拜,周洁和胡安安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,偶尔会在校园中遇见彼此,却都只有快速的对上眼一下,接着便马上撇开。胡安安当然希望周洁可以先靠近她、主动跟她相认,但是始终等不到周洁鼓起勇气的那天,他甚至连慢慢靠近的举动都没有。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,像这样的人只是拿勇气当藉口、实际上只在乎自己。要不是那天uranus cafe的礼物纸袋里,放着一张周妈妈写的小卡片,胡安安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再理周洁了。 for 依然可爱的我们安安: 安安,没想到这么巧,在我们亲自去拜访之前,就先在这里遇到你了。 五年不见,看到你健康开朗的样子,阿姨真的好开心。 安安,阿姨要跟你说一声抱歉,当年我和小洁走得那么匆促,我和他爸爸决定离婚,只能先搬回娘家。没能好好道别,一直是阿姨心里的遗憾。 我没有想到,原来那么小的孩子,就可以建立起如此深刻、难以忘怀的友谊,小洁搬到外婆家之后,性格变得比原本更闷了,连我都常常觉得儿子好讨厌(笑),但说到底其实也都是我们大人的错。 如果读完这封信,你还是不想原谅小洁也没关係,我支持你。之后就在小洁没有值班的时候来咖啡厅找阿姨吧! 祝我们安安高中生活一切顺利。 本来,要是周洁可以在第一次见面就认出她??要是周洁可以在她离开咖啡厅后追出来??要是周洁可以尝试用社群媒体、在五年之间的任何时刻发送交友邀请??她随时都准备好原谅他了。 「你干嘛对我这么关心?」现在,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快跟我和好吧。 胡安安的瞳孔透露着期待,混杂害怕,全部的情绪都包裹在层层尖刺后方。 很简单,他怎么会踌躇呢?周洁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,自尊心什么的、自怜什么的、自卑什么的,当初一见到她的瞬间,就应该丢进垃圾桶了。 「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」 伸出双臂,周洁将眼前脆弱的刺蝟拥入怀中,「我是周洁。」 ch3. 日照时刻-1 ch3. 日照时刻-1 一般来说,校园论坛的热门文章,大概过一至两週,就会被其他文章盖过,接着慢慢从大眾视野中消失,失去讨论度;然而,关于胡安安的文章,明明已经过了两週以上,热度不仅没有下降,反而被转发到其他的社群平台,引起更多来自四方的关注。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那么重要。 胡安安的生活颇为低调,平时也不会主动招惹别人,甚至没几个朋友,所以对于写文章抹黑她的人,她一点头绪也没有。 「这是你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吗?」 「对啊!」许灿阳理所当然的说。 「安安,你真的太善良了,怎么可以放任这种人继续下去?」余敏心生气的拍桌,瞳孔充满怒火。 「赶快解决吧。」最后是周洁,他难得表露情绪,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萤幕,似乎相当烦躁。 本来应该空荡荡的文学部,顿时挤满了人,几乎没有剩馀的空间。就结果而言,简直是超乎预期的热闹。 「你们不用练团吗?」胡安安无奈地问。 「热音社很free的,在哪都能练,」许灿阳笑了一下,眼神转向余敏心,「我们先请好两堂社课的假了,余敏心说两週内没把这个人揪出来,她就要找人骇进论坛的伺服器。」 「两週内处理掉这个人吧,我是说真的。」冷笑一声,余敏心黑道千金的气势一览无遗。 胡安安面对他们强硬的态度,一点也没有拒绝的馀地,她放弃挣扎似的拿出笔电,打开论坛页面。 「因为是匿名发佈,找不到确切的对象,」胡安安指着论坛上的文章,「但这篇的留言区下面有一个奇怪的人。」 「你们看这个人。」她把游标移到一个无头像的帐号,名称lightyouon,「他每一则别人的转发都有留言,而且都留一样的。」 「会不会只是一般的酸民啊?」 「对啊,很多人都这样,自己生活过得不好就上网随便发洩。」 「不对,」一直沉默的周洁突然出声,「他的目标可能不是胡安安。」 眾人一起重新读了一遍这则不断重复的留言。 〔那婊o根本就是黑道啊,她最好的朋友就是黑道,大家都知道,国中的时候有人惹到胡o安,他直接被记两支小过+被黑道围殴。〕 「接下来一定会有人进一步追问谁是黑道。」周洁解释,从胡安安手中拿走滑鼠,把游标往下滑,点开更多留言,「你们看,他最后都会供出余敏心的名字。」 「目标是我吗?」余敏心对顿时咬牙切齿,「跟我有仇的人太多了,我一时想不到是谁。」 「好危险啊。」许灿阳担心的说。 「安安,你国中的时候不是也有人散播你的谣言吗?」余敏心像是想到什么,忽然瞪大眼睛。 「嗯,那个时候有查出来是谁,但他被记了两支小过就草草了事了。」 「你是不是不认识那个人?」 「会不会当时他也是衝着我来??」余敏心表情复杂,比起害怕,更像是无奈,「那时候没想到,应该去揪他出来的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??」 「可是你的意思是,你当时没有找人围殴他?」周洁听到这些他全然不知的资讯,一方面觉得非常心疼,另一方面只得尽快稳住情绪,聚焦在手边能做的事情,「除非那人只是想散播假消息,抹黑胡安安和余敏心,不然他国中的时候应该没有参与事件,只是捕风捉影听到谣言罢了。」 「也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的意思。」胡安安顺着周洁的话整理出结论。 「不对,应该说『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比较高』,因为国中那时候的事情,真的没有波及到我。」余敏心思考了一下,「如果他一开始就是衝着我来,却因为害怕我的背景才不敢动我,那他对安安做得事情未免也太夸张了。」 「对,两支小过,加上可能被黑道围殴的风险,他没必要一次招惹两个人。」周洁说。 许灿阳头很痛,整个脑袋几乎被阻塞,露出痛苦的表情;然而,就在将要放弃思考之际,某个戴着红色帽子、神似胡安安的少女的模样,掠过他的脑海。 「还有一种可能,」许灿阳像是突然清醒一样,神情严肃的直视胡安安,「除非,那个人是余敏心和胡安安,都下不了手的人。」 ch3. 日照时刻-2 ch3. 日照时刻-2 晚间,uranus cafe的角落位置,周洁和安安坐在一起喝着热红茶。今天周洁没有值班,周妈妈在厨房做甜点,今天来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工读生,平时他和周洁会相互配合排班。 和周洁相认以后,两人之间瀰漫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尷尬,毕竟上一次见的时候,双方都还是小孩子的模样,现在时隔五年,即便个性没有太大的变化,看着彼此的时候,仍会有种熟悉却陌生的距离。 论坛上的恶言尚未消停,但是在眾人努力检举之下,已有许多酸民败阵下来,余敏心和许灿阳也负责当了好一阵子的「网军」,办了几隻帐号一边检举其他人、一边发新的文章转移焦点,同时在一些假消息下帮忙闢谣,校园中对安安显着的恶意也消停了不少。 「我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。」 当时,大家都在忙着处理眼前的危机,周洁一直找不到机会釐清胡安安和胡宥天的过去,待事件稍微缓和下来之后,他约了安安来咖啡厅。安安大致上把她经歷过的事情都简单说明了一遍,包括胡宥天变小混混、被跟踪、翘课逃家、割手腕,最后缺席会考;她则是被造谣抢了胡宥天的男友,在学校经歷了一段时间的排挤和网路霸凌。 「发生的事情可多了。」胡安安捧着热茶杯,苦笑的说,「抱歉,没能让你见到小时候的双胞胎。」 「你抱歉什么。」周洁轻轻敲了胡安安的脑袋,心疼地说,「是家里没大人吗?」 「家里确实没大人??」胡安安摀着头笑了一下,「大人可以做什么吗?」 周洁望向自己的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。 「你觉得我妈是怎样的人?」 「嗯??温柔、善良、包容的人?」胡安安迟疑了一下,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,「怎么了?」 「我爸和我妈都很爱哭。」周洁低声笑着,「他们两个太悲伤了,悲伤到忘记还有我活着,所以,在我的故事里他们不算好人。」 「那你的故事里有好人吗?」 胡安安不禁露出笑容,「果然是你。」 「他们也许有自己的苦衷,但还是一对很糟的父母。」周洁扬起无奈的笑容,「孩子本来就不用负责什么,大人保护孩子是义务,不要感到抱歉。」 胡安安愣住,有什么一瞬间涌上心头,眼眶顿时乾涩不已,双颊发烫。 他们以为给一个遮风避雨的房子就算保护了吧。 但对于赤裸着、无知着降生于世的孩子而言,如果没有教会他们要如何爱人、如何被爱,在成长的路上,也许只得残酷的经歷伤害人伤己的过程,手足之间也不例外。 「周洁,你??」胡安安正想追问关于周洁的故事,可是话语还没落地就被打断了。 「不过,该抱歉的是我。」周洁突然装出悲伤的表情,假装拭泪,「没能陪在你身边??呜??」 这一闹腾,气氛变得明亮起来,胡安安怔愣了一瞬,接着对周洁的演技感到无比伤脑筋,却又充斥感谢的心情。 他可能看出她的低落了吗? 这或许就是他温柔的方式吧。 「你是为了说这句话才铺陈那么久吗?」 「不是,我是为了咖啡厅的业绩。」周洁勾起狡猾的嘴角,「你满意吗?」 「你什么时候那么油条了?」胡安安挑眉,笑了,「挺满意的。」 「可以先把宝贝还来吗?」 争执一阵子,胡安安这阵子紧绷的心情终于舒缓不少,多亏周洁,还有他们家的热茶与甜点。 先前和几人的推测,不知不觉就把发佈谣言者的范围缩小许多——余敏心和胡安安都下不了手的人——虽然没有人开口指认,其实大家都知道,胡宥天也是可能的犯人。 胡安安思索着,她有必要去找出犯人吗? 应该说,她有必要为了找出犯人,而让胡宥天陷入困境吗? 想到这里,胡安安乾笑,如果余敏心在场,肯定又要骂她:承认吧,你就是圣母。 可是,深厚的情感不是一蹴可几,深厚的恶意也并非一朝一夕。她很想把全部的问题推在胡宥天身上,例如你就像我一样乖又聪明就好??但是这样太不公平了,因为她深知,所有问题都来自偏心的家庭,他们给予不平衡的爱,才让两人互相竞争,等她发现的时候,自己已经夺去属于胡宥天的许多东西了。 「我才不是什么圣母??」一个人在回程的公车,胡安安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,低声咕噥。 「这个世界上,我最讨厌的人就是胡宥天。」 ch3. 日照时刻-3 ch3. 日照时刻-3 胡宥天割手腕的那天,天空异常的晴朗、万里无云。她其实是抱着向死而生的心情,打算最后一次散步在这片天空之下。 余敏心没有告诉她更多了,其实余敏心根本也不知道,因为依依和小黑把全部的身份都换掉了。 胡宥天写了几封遗书,就躺在自己家里的抽屉,写好了、又撕掉了,最后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纸屑,她置换了几次内容,仍没有想清楚要跟他们说什么,她想跟姊姊说的话很多,实在是太多了,可是每当她准备好、看见镜子里自己和姊姊一模一样却又更疲倦一点的容貌,便会觉得非常厌恶,甚至噁心,莫名憎恨起这张脸。 她知道,她讨厌的是她自己,从来不是胡安安。 第一次她开始发现讨厌胡安安有助于活着,是在国小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宝贝,原来喜欢胡安安。宝贝在最后一次来胡家那天,偷偷在姊姊的作业上写字了,她本来是睡着的,却很刚好的在那时候醒来,看见宝贝躲藏的动作与羞涩的表情。 宝贝回家后,她在胡安安发现之前,抢先一步偷走了那本作业,宝贝写的是:我喜欢你。 像诅咒一样,她开始听见宝贝的嗓音在耳边说着:我喜欢胡安安,不是你。 那次,她着了魔似的,把有着宝贝签命和留言的页面,整个撕下来,撕的整整齐齐,深怕胡安安察觉不对,折起来收进自己的抽屉。 第二次,小时候的胡宥天和姊姊一起学钢琴的时候,姊姊因为天赋极佳、学习能力迅速,很快就掌握了演奏的技巧,被老师指派在成果发表会上独奏。 胡宥天本来很替姊姊开心,但是胡安安似乎发现胡宥天内心的难过,在某次结束课堂后,留下来跟老师说:如果不给宥天表演,她也不上台。 老师并没有选择她提出的任何一个选项,逕自在隔週的课堂把宥天叫过来。 「宥天,你的节奏感很好,要帮姊姊伴奏吗?」 第三次,她国中了,她和胡安安在课业上的天赋差异变得越来越显眼,于是妈妈送两个人一起去补习班;然而,就算去补习,她也从来没有拿到班上前五名,一直在校排中段徘徊。某次当她和姊姊放学,一同进去补习班柜檯点名的时候,胡宥天才知道,妈妈把她的补习班取消了。 她自己一个人回家,姊姊留下来听课。路上,她看着云层满布的天空,忽然不知道什么才是自由,她应该要为自己不用上额外的课开心才对啊?可是为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拋弃了呢? 第四次,那段时间的胡宥天,开始染金发、学抽菸,有一个别校的学长开始追求胡宥天,她感到非常困扰又害怕,依依和小黑也帮忙她把对方赶走了几次,可是那人却不知退缩,直到胡安安某天巧遇看起来正在争执的两人,直接打电话报警才将那个学长驱离。 胡安安帮了她,她却觉得她坏了她的好事 ——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,万一那人是真的爱着我呢? 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种。 这次,她真正的「憎恨」起胡安安,因为她把爱她的人都夺走了。最后,她主动联系了那位学长,随后便开始与他交往,她很久以后才知道,那时候的自己只是想证明,是姊姊错了。 国中的时候,那位学长提议散播胡安安的谣言。 学长找来他在胡宥天他们学校的人脉,要求他协助张贴胡安安的抹黑内容。儘管是粗枝滥造的手法,只要造成话题,以讹传讹,就可以对胡安安造成不小的名誉伤害;同时因为写上的内容没什么可告的部分,比起诽谤更像是开玩笑,所以最后就算把犯人抓出,最多只可能被校园内部惩处而已。 这个行动之后,胡宥天跟着学长,走进更底层的深渊。 学长一开始对她照顾有佳、却不踰矩的行为,让她和依依他们都掉了一些戒心;没想到,学长其实是耐心地覬覦她快要烂掉的身体,也许还有跟胡安安一模一样、被忧鬱掩盖的美貌。 某个晚上,胡宥天被学长逮到机会,灌了混酒,拖入对方的租屋处,她很艰难的撑着身体,演出睡死的样子,趁学长在盥洗之馀向依依求救成功,才险而倖免于难。 到头来,学长爱着的仍旧是她和胡安安一样的壳吗? 后来依依和小黑每天都跟在她的身边,学长再也没有出现了。 「小宥,上次是你姊姊救了你的吗?」 「你生闷气生得有点久喔!」依依紧紧的将胡宥天拥入怀中,「小孩子闹脾气很正常,既然要生气,你也试着回家闹闹脾气吧!」 「我的家人不喜欢我。」 「那你有喜欢他们吗?」 「那就对了。」依依笑了,「去跟他们说你不喜欢,把心情都告诉他们吧。如果你不说,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。」 「知道了的话,他们会改吗?」 「你可以先给他们一次机会,如果他们不改,你就暂时依附着他们,慢慢变强吧。」 ——直到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 ——直到我们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 已经决定好要重新开始的,你们怎么消失了呢? 胡宥天消耗光了所有的勇气,在依依和小黑的告别之后。 散步了一圈,谁都没有遇到,胡宥天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。最后,她重新写了一封信,只有一封,放进安安抽屉的最下层。此刻的她已经不再害怕什么了,拿着美工刀坐进浴缸,在这个完全真空的时刻,她发现自己憎恨着胡安安,同时也在憎恨着自己,她搞错了,这份心情并不会让她更想活下去。 ch3. 日照时刻-4 ch3. 日照时刻-4 摇摇晃晃,回家已晚,胡妈妈在餐桌上留了给安安的饭菜,回到房间休息了。今天很反常的,胡爸爸独自一人坐在客厅,电视机没有打开,他只是一个人安静的滑着手机。 「爸?」胡安安一看到爸爸还没睡,有些惊讶之馀,也担心自己又要被唸了,「我不是有传讯息说晚回家吗?怎么还没睡??」 「我跟朋友去吃晚餐,顺便讨论了功课。」 「喔??」胡爸爸有些欲言又止,似乎在组织语言,「安安,我想问你一些宥天的事情。」 「她的病有好转吗?」胡爸爸顿了一下,「她这几天有没有出现奇怪的行为?」 「我不知道,我没见到她,她一般也不会告诉我。」 「你妈妈也跟我说看不出来,」胡爸爸叹了口气,眼神露出无奈,「我们的工作实在太忙了。」 爸爸有些艰难和尷尬,胡安安也因此不知所措了起来,于是拿出周洁刚刚给他的甜点,「这是周洁他们家咖啡厅的甜点,我刚刚就是去找他,」她递出,「有四份,她妈妈送我们的。」 「看来他们搬回附近了。」胡爸爸稍微放松下来,「我也该做出改变了。」 「爸爸最近申请内部调职,换到了一个比较弹性的单位,以后五点左右就下班了。」他拿出手机,开啟几封标题为「人事公告」的email,上面写着一些过去的日期,「其实我在你们小学的时候就申请过好几次,但当时一直没有通过,这次等了两年才等到空缺,我这个年纪也不好随便离职??」 「接下来我会多注意宥天的,你就专注在自己的事情就好。」 听到爸爸的说辞,胡安安颇为震惊,毕竟她从小就和爸爸不算亲近,他总是忙于工作,经常出差,回到家的时间也比一般上班族还要晚上许多。她一直以为爸爸对家里的事情并不在乎,或说这不在他和妈妈分配好的工作范畴??总之,胡安安对这个迟来的父亲角色,有着说不上来的复杂之感。 「你有收到宥天的遗书吗?」 「当时,她放了一封在我房间的抽屉,」胡安安声音坚定,语气透露微微的怒火,「但是主卧室的抽屉没有、宥天房间也没有,所以只有一封,我找过了。」 胡安安希望爸爸可以彻底清醒,或者说,彻底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,并且被后悔与对自我的不足感淹没。不是因为她非常讨厌爸爸,也许有一点,但更多的是在这个瞬间,她替胡宥天难过。 胡爸爸瞳孔瞪大,他并不晓得。 此时,主卧室的门悄悄开啟了一点缝隙,透出一丝黄光,胡妈妈也还没入睡,站在门板后方偷听。悔意的泪水静静地从她的眼角渗出,流经她因衰老而有些凹陷的颧骨,再来是下巴,最后一滴一滴,无声地掉落在地板上。 「胡宥天恨你们、恨我,都是无可厚非的。」 调职、换工作、更多的时间,这都不重要。 「因为你们不喜欢她。」 如果你们不能喜欢自己的孩子,一切都没有意义。 话语落下,胡安安直接离开客厅,直直地走进厨房,把甜点冰进冰箱,只留一个在手中,最后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的房间,锁上房门。 真是一个疲倦又受伤的一天。 她打开今天的点心——草莓生乳酪卷,用附赠的叉子叉了一小口,一口吞下,连同差点掉下来的眼泪。这是她第n次用食物缝补受伤的心,但不一样的是,这份食物不是自己准备的,是宝贝给她的。 咬了几口,酸甜的草莓与清爽的鲜奶油在她的口中化开,抚平她躁动的心情,她稍微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口,接着把生乳捲全部塞进嘴里,化身一隻双颊凸起的花栗鼠,慢慢咀嚼,一边打开笔电重新搜寻了那篇抹黑她的文章。 虽然原文删除,在其他社群也可以找到相关截图,还有余敏心与许灿阳帮她留的证据?? 她一条一条仔细翻阅,并点进每个留言的人的个人页面,尝试寻找蛛丝马跡。此时,许灿阳讯息视窗从萤幕跳出。 〔许灿阳:安安,我今天早上忘记跟你说了。〕 〔许灿阳:上礼拜某天晚上,我在路上看到你妹妹,我还以为是你??后来我感觉有点奇怪,跟了她一段路,发现她去找一个穿着别校制服的男生。〕 〔许灿阳:我从比较远的地方看,所以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,但感觉在吵架欸。〕 〔许灿阳传送了一张照片〕 〔许灿阳:这是你妹对吧?那男的我只有拍到背影,看起来满高大的。〕 许灿阳的讯息内容夺去胡安安的注意力,她一看到便马上点开,在他传来的照片里,戴着帽子的胡宥天看不清表情,可是可以确定是她,而站在她对面那个男的,她总觉得有点面熟。 〔胡安安:你有看见是哪个学校的制服吗?〕 〔许灿阳:我没看得很仔细,但好像是蓝色的。〕 〔胡安安:这附近没有蓝色制服的高中??〕 〔许灿阳:其实蓝色制服也没几间,只是加起来人就太多了,不太好锁定。〕 〔许灿阳:你可以直接问她,这样会快很多(大笑表情符号)。〕 〔许灿阳:好啦,如果很为难的话我下次再跟踪一次。〕 〔许灿阳:谁叫我那么好呢。〕 〔胡安安:我会试试看,只是她可能不会告诉我。〕 〔胡安安:你确实是个好人,我会跟敏心说几句好话的。〕 〔胡安安:贴图 〕 ch3. 日照时刻-5 ch3. 日照时刻-5 其后好一段时间,被抹黑的胡安安和余敏心,走在校园里就像受到明星般的对待,眾人不敢靠近,却总是远远的对她们窃窃私语、指指点点。 胡安安想,那个lightyouon其实不是很聪明,虽然网路社群的言论不分真假,都可以像病毒一样快速发酵,但是只要耐心等待,总是会有更辛辣的内容将其盖过。 「你还是要小心点。」周洁提醒,「对方可能一直在关注你,可能是变态。」 「现在这种人很多,余敏心,你也不要因为自己是黑道就太松懈!」许灿阳不知从哪里窜出来,直接把手肘放在余敏心的头顶上,「你这么矮,真的太容易压制了。」 「你试试看啊?」余敏心回头瞪了一眼,马上反手扣住许灿阳的脖子,「敢小看我?」 「我??我怎么敢!我只是担心你!」许灿阳大声嚷嚷,双手用力抓住余敏心的手臂,「咳??你力气怎么那么大?」 他们四个人很有缘分的因为这次事件,不知不觉常常待在一起找线索、想办法,最后意外组成一个在外人看来相当参差不齐的组合——阳光体育笨蛋、矮子太妹、恶女模范生、冷面脑性学长——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,校园里的同学为他们组合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「鬼抓人帮」。 据可靠传言所述,他们每次出现在一起的时候,都是为了抓捕某个人(其实也没说错):体育生会先用他发达的四肢把对方暴揍一顿,接着让太妹绑架回家,等他清醒之后,他会发现自己被綑绑在一套课桌椅前,恶女会强迫她写两百题数学,写完让脑性男改答案,错一题就要再一次被体育生揍,一再反覆直到他们开心。 听起来非常荒谬,这些垃圾都是谁在相信的? 「前面听起来很合理,但我才不会要他算数学,许灿阳直接去揍人比较快。」胡安安冷笑,翻了一个白眼。 「合理吗?」许灿阳瞪大眼睛,「我哪会揍人?」 「哎,长那么高不会打架,也是挺浪费的。」余敏心叹气。 周洁没有说话,静静的看着安安的反应,浅浅地笑了。 其实这个传言是好几个版本后了,第一次取名那个人,其实是分别在热音社社团教室,以及文学部社团教室,不小心看见同一个「胡安安」,打从心底深信自己一定是看到鬼,才这样取名的。 前几天,胡宥天第一次去了热音社。 胡宥天将制服缝上「胡安安」姓名,联络了余敏心,余敏心也很讲义气地履行承诺将她带进热音社,并替她编好谎言,说胡安安想要参加两个社团,文学部主社、热音社副社。 胡宥天有点彆扭,可是还是乖乖地,跟着余敏心和许灿阳听讲,社团结束后,他们三个建了一个群组,讲好要一起组团。 学期中间会有一次成果发表,每个小队都要表演一首歌,他们三个一个负责键盘、一个负责吉他、胡宥天还没想好,只说自己都会学看看,看歌曲需要什么再决定。 「宥天说她有在写歌欸。」在胡安安和余敏心的教室里,许灿阳说。 「不知道。」胡安安拨弄桌上的课本,「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。」 「那正好了,你把发表会的时间空下来吧。」许灿阳拎起一支蓝色原子笔,在胡安安的课本上笔划,「12月20日,18:00,大礼堂——」 「这样好吗?」余敏心担心的说,「你想去吗?」 「我??倒是满想的。」胡安安皱起眉头,垂下眼,「就算讨厌她也得去看你们。」 「别说谎了,你是想看宥天吧。」许灿阳笑着打断,「从我认识你开始,你所有的烦恼都是她,说不定这次是一个和好的机会。」 「我们帮你吧,安安。」 胡安安心里泛起异样的感受。 小时候,交换身份对她们而言只是一场游戏,那时候世界还不复杂,她们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、把不想做的丢给对方,经常依此捉弄身边的人,同时让彼此开心;但是长大后,两人的关係被成人世界的规则介入,彼此被拋向不同的轨道,有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,还是得做,做完之后会残酷地划分阶级,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 她不知道宥天会写歌,也不知道宥天喜欢音乐。 在这段遗失的时光里,她想着,宥天一定是一个人走到了某个大家都抵达不了的地方,唯有在那里,她才能继续活下去;而现在的她伤痕累累的回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消失不见,所以想做什么都做吧,就算用她的身份也没关係。 反正她们一直都是这样的。 我以为你是我最讨厌的人,直到现在,才发现你是我最喜欢的人。 我很想成为你,但我做不到,所以我才会讨厌你。 抱歉,我不想再当你的影子了。 谢谢你直到最后都把我当作一个人,虽然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我。 再见,最爱的姊姊,来世不做双胞胎。 ch3. 日照时刻-6 ch3. 日照时刻-6 胡宥天买了一个新的腕带,上面有一颗亮橘色的柑橘,黑色打底,打算戴着去社团。今天在家里的一整天,她又写好了一小段歌,她久违的很替自己开心。 「我会写很多很多首歌,等你们回来找我,依依和小黑。」 自从她回家,家人都把她当兇狠的野狗或是易碎的玻璃,对待她的方式异常小心,几乎不会对她说教、说重话、甚至说话,凡事顺着她来。虽然比起之前的方式,现在确实好上非常多,却会在某些时候让她感到孤单。 她穿上安安的制服,提早了一点时间出门,打算先在附近散一下步再去学校。阳光温暖的平日午后,街道人少,只有一些年老的爷爷奶奶,成群的、独自的,步伐缓慢却踏实地前进。她一边望着这些路人,一边想着年纪很大的人是为了什么而存在,因为差点要失去生命的她,至今并没有明白生命的意义。 她的生命已经平静许多,不像当时一样,一种抽离、乾涸、枯萎的痛苦将她包裹,现在的她更像一颗石头,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,没有显着的慾望,不参与社会运作,也不知道自己之馀世界的位置。 她漫步在街道,踢着小石子,忽然,一阵大风吹来,将她的棒球帽吹的飞远,她向着帽子飞走的方向奔跑。 帽子似乎有自己的意志,飞往一位中年女士的正前方,恰好落在她的掌心。 中年女士看见她往此处奔来。 喘着气,胡宥天在女士面前停下脚步,目光直视着她手里的帽子。 「谢谢,这是我的帽子。」 听到自己的名字,原本微微低着头、望向帽子的胡宥天瞬间仰脖,对上女士的眼睛。 「你是??宝贝妈妈??阿姨吗?」 「是啊!」周妈妈脸上顿时绽放笑容,像一朵温柔的百合,「我们刚搬回来没多久,正打算不久之后去拜访你们。」 「看来安安还没来得及跟你说,」周妈妈把手上的帽子放回宥天的头顶上,替她戴整齐,「我在这附近开了一家咖啡厅,叫做『uranus cafe』,uranus是天王星的意思,欢迎你随时来,阿姨请客!」 周妈妈稍微扫视了一下眼前的孩子,跟安安几乎一模一样,连发型、身高、身材等等都与记忆中的安安差异不远,然而,就在她惊叹于眼前复製人一般的双胞胎之馀,同时注意到胡宥天左手手腕上不寻上的腕带。 那是从小到大没带过腕带、不喜欢运动,手上连饰品、手錶都不想戴的宥天。 「还是你这週末就来找阿姨吧?」 周妈妈笑容可掬,浓密的睫毛眨呀眨,嘴角两侧挤压出深深的酒窝,眼神发亮。 其实,在对话的过程中,胡宥天一直很紧张,担心许久不见的阿姨会像其他的大人一样,张口就对她一顿拷问,例如宥天现在唸哪一间高中?安安现在唸哪一间高中?这个时间怎么没在学校?诸如之类。不过好险,阿姨似乎识相得多,不然就是她并没有想到,总之这场对话里面没有触及任何一个私人问题。 胡宥天点点头,答应了她的邀请。儘管五年不见,阿姨还是维持一贯的温柔,跟某人做约定这件事让胡宥天稍微有些期待,这是有人在等待她的感觉。 她压低帽沿,礼貌地和周妈妈挥手,笑着离开,此刻她的的脸颊变得像桃子一样粉粉的,心里的某处正在颤动。 热音社的教室里,胡宥天、余敏心和许灿阳紧紧地围在一起,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。 「你们有什么想法吗?」许灿阳轻轻叩着吉他。 「宥天,你写好了吗?」余敏心趴在桌上,将视线转向胡宥天的方向。 突然变成话题中心,沉默的胡宥天紧张了一瞬,接着从包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,上面是她写的歌,未完成,标记着简单的主旋律乐谱和零散的歌词。 「大概完成70%。」胡宥天翻了翻,笔记本封面似乎摇摇欲坠,经常被翻阅的样子,「呃??你们想先看看吗?」 「我想看!」 一听到胡宥天的话,许灿阳放下吉他,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。 他们接过胡宥天手上的笔记本,一起看着页面。胡宥天的字跡浅浅的,意外的整齐,笔触像羽毛一样轻盈而飘摇,他们不约而同的这么想,嗯、还以为会有更黑暗、更混乱的内容,其实也没什么。 「我觉得很棒欸!」许灿阳认真盯着笔记本,随后发出一声惊呼。 「嗯,我也觉得。」余敏心认可的点头,「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写歌,太好了。」 「没有??随便写的。」 「你这样说伤到我的心了??」许灿阳浮夸地将手摀住心脏的位置,眼睛和鼻子皱在一起,装作受伤的表情。 他们笑得很开心,一来一往嬉闹,胡宥天慢慢卸下心房,放心的展露自然的样貌。 她曾经也是无所畏惧的。 当初,她第一次被余敏心带进社团教室,打算先跟许灿阳道歉来着。上次巧遇的时候,因为许灿阳错认她和安安,她顺势偽装成安安说想加入社团,害得许灿阳白高兴一场,最后不仅胡安安没有加入、自己还要替人隐瞒秘密,简直雪上加霜?? 但是,意外的是,许灿阳完全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一丝困惑。 「胡宥天吗?上次没看清楚,认错人了,抱歉啊。」 就在胡宥天陷入自己的心绪之际,她收在口袋的手机忽然发出声响,她掏出来查看,收到了几封简讯,来自陌生的电话号码。 〔未知:我会找到你。〕 胡宥天读着陌生讯息,神情马上变得慌张,脸色刷白,余敏心眼尖的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,立刻起身靠近她的身边。 「我收到了奇怪的讯息。」胡宥天双手微微颤抖,把手机递给余敏心。 「我会找到你?」余敏心轻声重复眼前的句子,「这是谁啊?」 「怎么回事?」许灿阳见情势不对劲,也放下吉他,移动到两人身旁。 「这个人绝对是变态跟踪狂!宥天,你有想到可能是谁吗?」 「嗯??大概有两个人选。」胡宥天平復心情,略显紧张地吞了吞口水,「『邱子奇』和『曾博昊』。」 「『曾博昊』?」许灿阳诧异,搜寻起自己早已埋葬的记忆。 「之前国中的时候,邱子奇追过我,我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??邱子奇做了很多不好的事,我就把他甩了。」胡宥天惊魂未定,眼神在四周飘移,坐立难安,「曾博昊是邱子奇的朋友,国中时因为帮邱子奇做了一点坏事,所以被学校处罚记过。」 「这样曾博昊没理由报復你啊?」余敏心听罢,思考一阵子后发出疑问,「你现在又不是邱子奇的女朋友。」 「对??是这样没错??」胡宥天安静下来,不确定要不要说得更仔细。她对自己不堪的过去没有丝毫信心,深怕眼前的两人了解以后,会与她渐行渐远。 「可能是曾博昊被记过的那件事跟宥天有关吧?」许灿阳没想太多,直接给了个可能,「反正又不是你做的,你在紧张什么?」 许灿阳笑着拍拍胡宥天的肩膀,缓解她紧绷的心情。 「嗯??」胡宥天出声附和。 「看来两个人的可能性不分上下。」余敏心简单做出结论,「一个被前女友甩了自尊心受损、另一个受到学校处罚心有不甘??」 「宥天还不知道吧?安安论坛上的事。」许灿阳说,一边拿起手机搜寻纪录。 「论坛?」听到类似的关键字,胡宥天像是被触动什么机关,全身寒毛直竖,「怎么了?」 「前一阵子有个人在校版上抹黑胡安安。」余敏心解释道,「那人匿名,但有个奇怪的id一直留言,还恣意延伸其他事件,我们怀疑那就是发文的人的小帐。但不管是不是同个人,他们至少是一伙的。」 许灿阳找到截图,递出页面给胡宥天。 她迅速阅毕,显露沉重的表情。 「我觉得??我知道是谁。」 ch3. 日照时刻-7 ch3. 日照时刻-7 胡安安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善良,她在做的,大致上来说只是「生存」而已。 〔胡安安: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吗?〕 〔胡安安:帮我找找这个男的是谁。〕 〔胡安安传送了一张照片。〕 〔周洁:还有更清楚的照片吗?〕 〔胡安安:我这边没有了。〕 〔胡安安:果然很难对吧?〕 〔周洁:不会到很难,给我一点时间。〕 胡安安不知道除了「生存」之外,更多的慾望或感受是什么,无论是宝贝曾在她习作上写的「喜欢」、还有胡宥天常说的「嫉妒」与「羡慕」。 她只知道,她的人生大多数的时间,都在修补其他人对她的生活造成的伤害,或是收拾散落在眼前的烂摊子——父母生给她美丽的躯壳、信手捻来的天赋、还有一个比不上她的双胞胎妹妹——她把自己变成小时候看过的《绿野仙踪》里面没有心脏的机器人,她钢铁一样的意志与几乎不动声色的情绪,差不多也要骗过她自己,她就是这样的人了。 可是,周洁的出现非常强烈地动摇了她,就像小时候的宝贝一样。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,没有人从头到尾站在她那里、没有人真正走进她的心、也没有人看见她充满裂痕的完美外装。 〔周洁传送了一张相片。〕 〔周洁:找到了。虽然不是照片。〕 不到几天的时间,她收到了周洁的讯息。 〔周洁:lightyouon的ip在某补习班的地下室三楼。〕 胡宥天在晚间八点抵达周妈妈说的咖啡厅。 因为前段时间时常收到奇怪的讯息,余敏心和许灿阳总是不放心她,只要她和他们一起练团,他们两个都会陪着她回家。 所以现在除了胡宥天,还有两个人跟着她来了。 「听说这里是周洁家的店?」靠近门口,深褐色的墙面吸引目光,许灿阳伸手摸了摸墙面,木材的质地让他的手心莫名的暖起来。 「awake from the night, yet dwell in the dream??」余敏心看见某个位置刻着这段文字,随即注意到文字的右下方的一处凹陷,似乎可以从这里将门拉开,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 「就是要你起床的意思,起不来的话就睡死算了。」许灿阳直白的做出错误回应,说完后走到余敏心前面,抢先一步直接拉开门板。 余敏心翻了一个白眼,却不小心笑了出来。 周妈妈像是老早就料到胡宥天将要抵达一样,站在门口等候。 几个人扬起笑容、彼此打招呼,交换了简单的个人资讯,随即被周妈妈领进一个四人座位。见三人入座以后,周妈妈快步进去厨房搜刮了一圈,接着迅速端上琳琅满目的甜点盘,还有一壶玻璃茶壶装着的花草茶。 「都是刚做好的,招待给我们宥天和小洁的朋友。」周妈妈脸上堆满温暖的笑容,「有想喝什么再跟阿姨说。」 「宥天,可以跟我到后面参观一下吗?」周妈妈拍了拍胡宥天的肩膀,「阿姨拿你最喜欢的蛋糕给你。」 意识到阿姨似乎想跟她单独说点什么,胡宥天点点头,乖巧的起身,身边的许灿阳和余敏心也没有多问,对她示意了眼神,让她赶快过去。 于是,胡宥天跟着周妈妈抵达厨房,绕过看似凌乱实则井然的柜檯,胡宥天注意到,每一个佈置都充满周阿姨的巧思——木门上的刻字、柜檯前的各式星辰、宇宙、行星摆设品、餐点名称设计等等——周阿姨确实是这样比谁都要细緻的人。 厨房的中岛上,有好几个还未上架的橘子蛋糕。 「你喜欢的,对吧?」周妈妈看见眼睛发亮的胡宥天,不自觉也高兴不已。 「嗯!」胡宥天则兴奋的点头,不掩盖情绪的回应。 周妈妈欣慰的笑了,捧起一块橘子蛋糕,端到胡宥天眼前,「也许马上问这个不太好,但希望你可以告诉我,你的左手手腕受伤了吗?」 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,如果因为一时的客气,也许会不小心错过一个孩子,这是周妈妈最不愿意的。就算弄错了、冒犯了、丢脸了,那也无伤大雅,还有什么比一条命更重要呢? 胡宥天对如此直接的提问并不意外,和她记忆中的阿姨一样,她一直是个爽快的人,所以她在来的路上就做好心理准备。胡宥天特意挑选了最喜欢的橘子腕带,虽然一开始总是看心情选择今天的搭配,时间久了,她也发现可能自己某种程度上,也希望周遭的人可以注意到自己。 「嗯,受伤了喔。」胡宥天接过橘子蛋糕,放到一边的流理台,接着脱下腕带,「自己弄的,疤痕已经淡掉很多了。」 胡宥天的眼睛弯成弧线,强顏欢笑,「当时是我太幼稚了,我以为这样可以比较不痛苦,可是醒来之后,一看见医院的天花板,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庆幸。」 胡宥天抚着自己的伤口,接着抬头看向周妈妈,「阿姨,你爱周洁吗?」 「咦?」周妈妈对突然的疑问感到不解,却立刻顺着她的问题回应,「那当然囉。」 「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吗?」 「不管他是什么样子。」周妈妈认真的点头,随后俏皮的补充,「除非他作奸犯科、变成彻底的坏蛋。」 胡宥天笑了,娓娓道来自己这段时间的故事。在说话的过程,她发现一位可靠的「大人」,对她而言相当重要,周妈妈静静的听着,彷彿一座温暖的大山矗立在前,让她久违地倾倒出这段时间的经歷,或许她孤单又蹣跚的长大路程就是缺少一个像这样坚实的陪伴。 然而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柜檯后面蹲着两个毛头小子,神情僵硬而正襟危坐,好像不知道该不该出声,所以默默的听完全部。 ——余敏心、许灿阳。除了他们还有谁? 他们本来要去柜檯再点一杯饮料,但迟迟等不到服务生,而厨房正好就在柜檯正后方,他们看见站得颇近的周阿姨和胡宥天,似乎正在谈什么重要的事,好奇心驱使之下,两人不知不觉、躡手躡脚的靠近,没想到却听见不得了的内容。 「宥天,你做错了。」周妈妈在故事结束后,十分严肃的说,「安安不是你的敌人。」 不是哭得比较大声的人,就可以说自己比较痛苦。 「嗯,我知道。」胡宥天微笑,完全不露一丝慍火,「一看到她,虽然很厌恶,但也很抱歉,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最不该伤害的人是姊姊。」 胡宥天重新戴上腕带,仔细调整位置,让橘子图案回到正上方,「她应该也没有很好过。」 忽然,近处传来浮夸的抽泣,周妈妈和胡宥天的谈话被打断,两人来回张望,寻找声音的来源。 「许灿阳闭嘴啦!」余敏心用气音加怒音大吼,伸手摀上许灿阳的嘴巴,把他拉到身后。 「小朋友,出来。」周妈妈挑眉,慢慢往门边靠近,眼睛直盯着露出的鞋尖,伸手把两人抓到胡宥天眼前。 「嗨??」许灿阳心虚的对胡宥天挥手,「我们想点红茶拿铁??」 余敏心马上扒了许灿阳的头。 「宥天,我们都听到了。」余敏心没有掩饰,正面对决,「所以你认识国中抹黑安安的人对吧?」 「那我们要怎么相信这次不是你?」 刚刚跟阿姨聊天的时候,胡宥天刻意避开了跟邱子奇分开的细节,她不愿意再回想,只简单用个性不合分手带过,除了依依、小黑还有邱子奇本人,没有人知道他对她做出的种种恶劣行为。 「我跟他已经分手很久了。」胡宥天说,「而且,我现在也没有要报復胡安安了。」 「那这张照片呢?你要怎么解释?」余敏心似乎相当不满意胡宥天的说辞,打开之前许灿阳拍到的模糊照片,「这里面的人不就是他吗?」 余敏心、许灿阳、胡安安和周洁,都还不确定这张照片里的人确切是谁,余敏心就是豁出去了,打算看看胡宥天的反应,弄错就当吃鱉了。 胡宥天看见萤幕里,自己显眼的红色帽子,还有站在她对面的男子,立刻推敲出这是哪一天的照片,「这是邱子奇没错。」 原来,第一次遇到许灿阳那天,他也没有相信我。 「我被邱子奇跟踪了。」 ch4. 轨道共振-1 ch4. 轨道共振-1 秋日暖阳升起,枫树在闹腾的校园里满开,随着张扬的论坛戾气,将高一教室渲染得如野火一样热烈不已。 校园名人至此成形,不过比起曇花一现的流言,更令眾人在意的是高一的第一个大活动——社团成果发表。部分极端份子会这么说明:玩社团才是考高中的理由。 文学部内,周洁和几位胡安安没看过的学长姐围坐在一起,似乎在讨论着什么。 「欸,周洁,这次企划是什么?」 「你很没用欸,每次都只会问周洁。」 「我们要写点重要的东西吧?」 「你们一个一个说好不好?」 胡安安是唯一一个高一,没有说话。 「我们需要赚钱,经费不够啦。」 「社团怎么能盈利!你有没有良心?」 四个人的声音——不对,扣掉周洁是三个人,怎么三个人可以搞得像二十个人一样?胡安安不禁讚叹着眼前奇怪的学长姐惊人的斗嘴实力。 「学妹,你觉得呢?」一位留着中长发的双眼皮学长,忽然指着胡安安说。 胡安安沉思已久,到底该做什么企划?以往文学部都是出校刊,里面固定篇目多半都是当年关于学校的专题报导、焦点人物、文学投稿、和特别专题。 不过以胡安安的私心而言,她其实很希望可以把焦点的范围从校园拉大至城市,做更勇敢一点的尝试。 「虽然是校刊,但我觉得这次可以研究学校在整个城市中的定位。」 胡安安说,「我们已经二十三届了,却从来没有拓展视野,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小圈圈??」 「学妹真犀利,一针见血。」周洁露出欣赏的微笑,「我觉得很棒。」 「是这样没错,不过既然要把内容做大,那这次就需要更多钱了吧?」一位刺刺头学长举手发问。 「经费部分除了可以卖以前的校刊,也可以做纪念品赚钱。」 胡安安不疾不徐地回应,「就像校庆时学校会贩售特别纪念品一样,我们也可以做看看,只要设计够好应该还是有很多人会买的。」 「哇,那我们今年好像有很多事要忙耶!」 「部员又少得可怜??」 「只要把专题数量缩减就好,重质不重量。」 周洁拍拍身边同学的肩膀,缓解对方的洩气,「上学期先赚社费和做田调,下学期再出刊,时间绰绰有馀。」 眾人你一言、我一语,一边规划时程、分配人力,一边吵吵闹闹的间聊,儘管笑谈间充斥不少哭喊(?),但听见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即将慢慢展开,部员们多少也有些期待。 这次,周洁负责刊物总编辑、褐色直短发眼镜学姊是副总编,剩下的刺刺头学长和中长发学长,一人负责两个专题的田调,胡安安则得分配到校庆纪念品企划。 校庆时间紧跟成果发表,根据学校的传统,成果发表会上呼声高的社团,除了校庆摆摊之外,也会获得额外的表演机会,在校庆中收割一波人气。文学部不具表演性质,成果发表会基本上与他们没有关係,只要集中火力在校庆摊位企划上就好。 时间压得紧凑,胡安安还没开始写企划,就已经先头晕目眩了起来,加上lightyouon事件根本还没解决?? 「胡安安,呼吸!呼吸!」 许灿阳清亮的声音将胡安安拉回现实。 「许灿阳,小声一点。」 「安安,你就不要再想了,企划生不出来的话还有周洁帮你撑着啊。」 胡安安叹气,「但这是我提的内容,我自己完成比较好吧?」 此时,本来咬着麵包的许灿阳忽然眼睛瞪大,视线落远方的人群中,「你说的周洁??看起来很忙喔。」 「嗯??很忙很忙。」顺着许灿阳的眼光,余敏心平静的点头,毫不意外的说,「安安自己加油吧。」 午餐时间,许灿阳、余敏心和胡安安,一起在操场边野餐。刺眼的阳光穿透树叶,把合作社的果汁烧得温热,三人的脸颊也红通通的,酷似当季被东北风晒得要死的柿子,汗珠滚落。 远方,周洁耀眼的身影在人潮中耸立,旁边跟着那位文学部的眼镜学姊。 细银框眼镜、搭配挑高的身形、冷白色皮肤、褐色直短发和晶亮大眼,本该是冷艳风,眼镜的存在却刚好降低了锐利,反而让她维持在邻家女孩与高冷学姊的光谱之间,也许不应该叫她平庸的眼镜,而是该叫她的本名——顏椛(ㄏㄨㄚ)枳(ㄓv) 「文学部的学姊,嗯,花枝。」 明明是秋天,忽然有点生气,为什么漂亮的人连名字都可以那么梦幻呢? 「他们在准备刊物的内容,最近有点急。」胡安安补述,语气中带着一点怒火,「但也没那么急吧??」 「完全不急。」许灿阳大声笑了几声,幸灾乐祸的样子,「安安,你还是喜欢我吧,我不会让你担心的。」 「你是不是欠揍?」没等许灿阳开完这个无聊玩笑,余敏心的拳头早已落到他头上,「安安干嘛喜欢你?」 胡安安被许灿阳亏了一顿,马上反击,「才轮不到我喜欢你,你昨天才被告白吧?」 她恰巧看到的,谁叫许灿阳那么显眼。 「啊就??不认识的??」许灿阳像被抓包的小鬼,尷尬地搔了搔头,「忘记名字了,哈哈。」 「为什么啊!」余敏心不满的又出拳在许灿阳头上,「你这个空有外表的傻瓜,她们都被你矇骗了!真不甘心!」 余敏心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,胡安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变冷,要让她们的心那么躁动。那个季节,许灿阳从好朋友越过界限,到了可靠的朋友的位置;周洁从消失的青梅竹马转换身份,成为独一无二的学长。 那个季节,他们皮开肉绽的伤痕还没完全揭开,隐隐作痛,就在准备要自己淋上碘酒消毒之际,他们找到了彼此。 欸,我有药,你有病吗? *註:文学部的组成:花枝、尼克(刺刺头学长)、数学白痴(中长发学长)+ 周洁、安安 番外(1):告白小抄 趴在桌上,宝贝静静的誊写着什么,在胡安安的数学习作。 他在旁边画了一些华丽的花朵、爱心、星星等,但因为他不小心用了原子笔,没有立可带,画错的部分只能用拙劣的技术恶补,最后越来越乱,看起来像一坨大便with「我喜欢你」。 「大便,我喜欢你」大概就是这样。 宝贝额头三条线,尷尬的又翻了一页再写一次,又画失败了,再翻一页,如此往復。这本数学习作几乎有五页左右、页码处都写了宝贝的告白字跡。 胡安安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拿走自己的习作,她真的很专注。 睡着的胡宥天起床了,她看见了。 宝贝回家后,她趁姊姊没注意的时候撕掉那页「大便我喜欢你」,收进自己的抽屉。小小的忌妒心让她变得有点恶毒,可是她还是不够聪明,没有再检查一次,把另外四页也一起撕下来。 更重要的是,她不知道胡安安早就发现了,甚至比她撕掉更早一些,在每个「我喜欢你」的纸张背面,都留下「我不喜欢你,我喜欢宥天」的字跡。虽然只是随意写的,胡安安却觉得很有趣,对她来说,这是在枯燥的作业时间中,偶然发现的惊喜。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戏弄他一下。 「欸,周洁,」某次在uranus cafe,她从书包的资料夹里拿出一张撕下来的国小数学习作页面,「解释一下?」 周洁瞇起眼睛观察这张纸,一直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耻。 「不解释,过期了。」他撇开眼睛,耳根子泛红。 「过期?」胡安安靠近周洁,伸长脖子到他的眼前,瞳孔闪亮,「你不喜欢我了吗?」 今天的角色是一隻求夸奖的大猫咪。 「不喜欢我的人是你。」周洁抢过纸张,前后仔细地翻阅,「我喜欢你」的正背面躺着小小的「我不喜欢你」。 「所以你有什么好辩解的吗?」周洁指着那句话,用红笔写的「我不喜欢你」,在白色版面的数学习作上,简直是异常显眼。 「我不喜欢你不妨碍你喜欢我。」 「你还是先回家吧,顺便把你的幻觉洗一洗,下次别带那种东西来了。」 「我还有三张。」胡安安戏謔的说,「宝贝,姊姊是你爱不起的人??别伤了你的心??」 周洁叹了口气,拿她没办法似的,弹了她的额心,「发病完了就快走,很晚了。」 「那你要给我kiss bye吗?」胡安安找死的问了禁忌问题,她似乎有点少根筋,没意识到这种事情真不好开玩笑。 周洁展露震惊,平时冷静的脸庞抽动了一下,瞬间把手上的纸张揉进口袋。 看到周洁骤变的表情,胡安安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 「开玩笑的,掰掰!」她尷尬地笑着,脸颊染上一点红晕,轻快的离开了。 周洁不可置信的眼神跟着眼前这隻狡猾的猫咪、兔子、还是天竺鼠什么的,逐渐远走,他想她真不好对付,是他温柔太久了。 「下次就真的亲下去了。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吻。 等她再次露出马脚的时候,他绝对不会放过。 ch4. 轨道共振-2 ch4. 轨道共振-2 写歌是很需要时间的,还有悲伤。 胡宥天躲在书桌前面酝酿情绪,把以前写过的诅咒日记翻出来阅读,却怎么也找不回当时的心事。 这件事情很弔诡,在她留在乡下休养的那段时间,每个礼拜都会去看心理諮商,至少看了快八个月,却还是每个礼拜都很想去死。 才回家没多久,难道病都要好了吗? 自从进入姊姊的生活,遇到许灿阳、余敏心、周阿姨,填满她孤单的日常,还有爸爸妈妈肉眼可见缓慢地改变,似乎比名医药品都有效。 她把笔记本闔起来,从抽屉抽出一张有点烂掉的纸张,似乎是页码的数字旁边用蓝笔写了扭曲的「我喜欢你」。 她翻到背面,红笔的主人字跡工整,笔触却很深刻有力,就像在对抗另一面的字一样。 「我不喜欢你,我喜欢宥天。」 胡宥天是因为发现这张纸,才决定要回家的。 她离开房间,走到许久未碰的钢琴前面,坐下、开琴、开始弹奏。 手指已经僵硬不已,她却没有忘记那些她曾经喜欢的乐曲,该用什么指法、该用什么节奏,都成为了肌肉记忆。 黑暗近在眼前,将我吞噬 你的沉默与退缩,让我坠落 胡宥天自然而然地弹奏出旋律,直到副歌,整首歌曲明明都很顺利的產出,但副歌的部分却一直写不出来。 尝试了几次,她决定先写到这就好,去社团问问另外两人的意见。 今天是白色腕带,上面织着蓝色的「sky」。 周洁翻阅着胡安安比死线提早一週交出的纪念品企划,一旁的椛枳学姊靠得颇近,脸都要贴到周洁的耳朵,让坐在正对面的胡安安忽然焦躁起来。 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,不过你为什么想要做娃娃?」椛枳学姊迅速扫过企划书,提出问题。 「现在很多同学都会掛娃娃在书包上,几乎已经是流行了。」 「虽然一部分是多亏了原作角色ip的功劳、一部分是偶像商品,但我想只要价格合理、设计可爱,多买一个换着掛,好像也不错。」 「我们学校的学生应该会喜欢,嗯,可以做那个——」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,椛枳学姊兴奋的加大音量,「校长娃娃。」 「对,很多人应该会觉得很好笑就买,像迷因那样。」胡安安附和。 「那我觉得,」椛枳学姊开心的举起手,「我们可以做校园名人娃娃!」 「???」来自周洁again。 不到一週的时间,在校园论坛上,几则新的文章出现在大眾视野。 <我担王美丽校长,你担谁?> <求问:普通学生不小心喜欢上校花学姊怎么办??> <忽然发现我担竟然是同校学长???> 嗯对,全部都来自文学部,用来宣传新的纪念品,同时邀请大家投票。 不对,胡安安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投票栏?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只要有人提,我们就放进表单了,哈哈哈哈哈。〕 〔花枝魷鱼麵:啊怎么我也在上面?〕 〔恨数学:接受现实吧,各位夯哥夯姐。〕 这么几篇文章一发出去,没过多久的时间,讨论度水涨船高,几乎所有校园名人都榜上有名,还有一些师长的名字也同样备受瞩目。 [v]一年三班 胡安安 [v]一年七班 许灿阳 [v]一年三班 余敏心 胡安安心底发寒,重新翻出她跟周洁的聊天记录。 lightyouon的ip确认在某补习班的地下三楼,经过两人的一番搜寻比对,那是一间综合补习班大楼,里面除了一间大型高中英文补习班,最有名的是专给国三生的会考保证班,地下三楼是隔壁公寓的停车场。 胡安安刚好就在那间英文补习班上课,她却从来没有注意过。 从补习班或公寓,都有直通电梯可以抵达,也就是说地下室没有限制进出,无法缩小发文者的活动范围。 上次在学校,余敏心跟她说,胡宥天被「邱子奇」跟踪,那张许灿阳拍到的照片,里面的人就是邱子奇。lightyouon难道就是邱子奇吗? 〔周洁:邱子奇是谁?〕 〔胡安安:胡宥天的前男友。〕 〔周洁:胡宥天干嘛跟跟踪狂交往?〕 〔胡安安:这是重点吗?〕 周洁回来以后,其实还没有正式见到胡宥天、也没有讲到话,本来他是两姊妹都很想念的,可是胡宥天似乎变得不太一样,就算偶尔在社团时间见到,她也是迅速地撇开视线,看起来不是很想见到他。 听过胡安安一面说辞,周洁其实不觉得自己能理解十六岁的胡宥天。 他躺在床上,跟胡安安传着不怎么正经的讯息,一边滑着社群。 uranus cafe的社群粉丝增加了不少,不知道是不是多亏上次胡安安献唱一首的福,他勾起嘴角,反射动作一样滑到帐号的第一篇贴文。 「周宇,你有看到吗?」 「我把uranus cafe经营得还不错。」 『哥你还是注意一下自己吧,安安人气很高欸。』 「那我下週带安安去找你吧。」 闭上双眼、关上萤幕,脑海里的声音彷彿自动播放。这不是灵异事件,周洁的心里还住着周宇,随着时间和他一起长大了。 ch4. 轨道共振-3 ch4. 轨道共振-3 时间走到十二月,段考结束,即将迎来第一次成果发表,胡安安的纪念品企划也已经谈好厂商,只差规格与数量的几次确认,就可以正式下单製作。 另外一边,尼克(刺刺头)和恨数学(安安都叫他傻瓜)学长负责的专题,迎来田调的第一阶段。 他们选定的其中一个专题焦点,恰好是学校周边着名的「补习一条街」,全北市学生一定都有来这里的某补习班试听的经验,而那个lightyouon的发文基地,没意外的话就坐落其中。 所以周洁交派给尼克一个隐藏目标:找出lightyouon。(尼克:关我屁事?) 「所以你们要做谁的娃娃?」又是一个午餐时间,许灿阳今天买了便当,夹起最上层的荷包蛋。 「蛤?」许灿阳差点把荷包蛋掉在地上,「还真的喔?」 「对啊,有预购就有份。」胡安安狡猾一笑,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背『灿阳娃』上学?」 「干!」余敏心听不下去,爆了一个粗口,「谁买的啦?」 「嗯??大概有十几个,有同届女生、也有学姊??嗯,也有男的。」 余敏心没有遮掩,露出世界上最丑的表情,「你是不是自己帮自己填啊?」 「我干嘛要自己的娃娃?我看镜子就好啊?」 「但是敏心,也有人买你的。」 胡安安挑眉,侧眼看了许灿阳,没有说话,只是浅浅的笑。许灿阳似乎也感受到异常的视线,像是被抓包一样,脸颊红透了半边,「欸,你们文学部真没良心,透露买家资讯!」 「是你们自己问的。」胡安安撑头,含笑看着不知所措的许灿阳,「而且我什么都没说啊。」 她幸灾乐祸的在心中画了一个关係图。 顏椛枳→许灿阳→余敏心 顏椛枳,二年九班,兴趣是看帅哥和搜集周边,没有任何私心,她的追星圣典第一条就是「帅哥=公共财」。 填表单的时候,顏椛枳把她知道的帅哥都打勾了,除了周洁。她真的不喜欢周洁,周洁这种死鱼系帅哥,她打从心底觉得不屑(周洁:我又不是偶像?),还是阳光一点、善良一点、可爱一点,才有追下去的必要。 可是谁知道椛枳这么不巧,鞋跟一次踩烂两个学妹的心,就算她根本没有这个意图。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我要看到血流成河!〕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传送了一张照片。〕 那天,胡宥天戴着「sky」腕带抵达学校。 雨水哗啦哗啦的滴落,没带上雨伞的胡宥天只得被淋得全湿,匆匆躲到学校对面的便利商店。 余敏心忘记说了,她那天不能留下来练团。 于是,许灿阳一看到讯息,便拎起一把伞,代替余敏心到校门口迎接白跑一趟的胡宥天。虽然少一个人还是可以练习,可是许灿阳和胡宥天并不是很熟,只有两个人待在一起,空气之间会瀰漫一种扰人的尷尬。 「不要去社团了,我们去吃东西吧。」 扬起温暖的笑,许灿阳决定不和胡宥天一起去只有两人的社团教室,先去吃饭缓缓情绪、熟悉熟悉,虽然天生外向的他总是可以应付所有情况,但还是??嗯、朋友的妹妹。 两人搭上公车,前往彼此都去过数次的uranus cafe。自从之前来这里讨论过许多事、加上又是周洁家的店,这些人都默默的把uranus cafe当成据点,不仅有轻食、甜点、饮品,还有周阿姨热情的招呼,简直不要太幸福。 公车颇挤,摇摇晃晃,两个人时不时碰到彼此的手臂,不过胡宥天并不感到紧张,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这是一辆过挤的公车,脑海里全都是音符和歌词。 倒是许灿阳,他不自在的搓着手心,「朋友的妹妹」几个字不断回盪,冷汗略过脸颊,正当他决定紧闭双眼休息一会,视线忽然飘到胡宥天抓着把手的左手手腕。 这不是常见的款式,更像是自己织的,或是某小眾织品店的客製订单,他也只看过那一次。 两人被人群推挤下车,许灿阳瞬间将伞打开,替没有带伞的胡宥天撑起一小片晴朗。 其实胡宥天有个地方和胡安安完全不像。 胡宥天被许灿阳逗笑,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,方才下车的时候,许灿阳被人推了一把,差点滚下来,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。 胡宥天刚好比他早一步下车,回过头的时候,许灿阳的扭曲的脸部表情恰巧在她眼前绽放。 脸长开以后,胡宥天反而不常笑了,所以很少人注意到她逐渐成形的酒窝,她也是最近才知道,原来自己的脸上出现了第一个和胡安安不一样的细节。 此时,许灿阳忽然停下脚步,胡宥天也跟着他停了下来,不发一语。 许灿阳没有解释自己的行动,逕自脱下外套,掛在自己右边的肩膀,外套底下是白色短袖制服,他接着把左边袖子推上肩头,露出精实的上臂。 几乎要看不清楚,但那些疤痕依然十分夺目。 「好久不见。」许灿阳笑了,如他的名字一样和煦,「sky。」 ch4. 轨道共振-4 ch4. 轨道共振-4 许灿阳刚结束训练,一如既往,自从他比起学长们更受到教练的讚赏之后,他便开始受到打压。 学长们不喜欢出风头的学弟,许灿阳也不是故意的,只是做自己、尽力训练和比赛,没想到惹祸上身。 「欸,不要打看得到的地方。」 不是一开始就是他的,一开始是另一个学长,他有次偶然经过霸凌现场,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将事情如实匯报给教练,没想到霸凌者的处分极轻,还能继续留队,反倒是他的处境变得艰难,代替了另一个学长,成为队内的最底层、学长们的眼中钉。 学长们会在他有好的表现时,借打扫之名将他领去器材室,「新来的学弟需要好好教育一下」他们是这样说的。 没过多久,许灿阳就被打得遍体鳞伤,几乎已经是每日例行公事。但很神奇的是,除了小小的瘀青之外,这些挨打都没有留下显眼的外伤,让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护。 万一这次又没办法让事情解决,反而再一次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,该怎么办? 那个前一个被霸凌者,就是曾博昊。 他不但没有感谢许灿阳救他,反而一上位,就跟着那些人一起当霸凌者。许灿阳的心理和生理都面对了太沉重的压力,最后表现越来越差,只得退队。 保送进高中当然不是真的,毕竟他后期完全没有出场机会,他最后是自己考上的,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去就被传成那样。 退队的那天,许灿阳早早翘课,自己一个人来到公园透气。告别自己曾经热爱的运动,还是用这么狼狈的方式,他也是第一次经歷,从不知道多久以前?? 嗯、也许是第一次被学长揍到倒地那天,他就已经不再喜欢自己了。 胆小的他还是有点害怕会被家人发现,所以割在看不见的地方,最后选择袖子也遮得到的上手臂。 他右手紧握美工刀,轻轻划过手臂的皮肉,鲜血立刻渗出,鲜明痛感让他全身上下麻痺不已,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要自残。 在公园里晃两圈,他坐上一张长椅,很不巧的,天空开始下雨了。 他没有伞,其实淋湿也无所谓,今天很适合感冒。 倏地,一个身影掠过,在他的左边坐下,那个人也没有撑伞,过大的黑色帽踢把自己包得紧紧的,看不清脸庞。 他观察起隔壁的人,那人的左手戴了一个腕带,白底织布上面缝着蓝色的字「sky」。 下意识会觉得对方是个运动员吧? 对方小声的开口,小到许灿阳完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对他说话。 这次大声了一点,是个女生的声音。 「躲不了,雨非要下的话。」 沉默笼罩在陌生的两人之间,公园里的人都离开了,只剩他们还在这场大雨之中不愿意走。雨水残酷的、公平的打在所有没有雨伞的人身上,就像她说的,雨非要下的话,他们都是躲不了的吧? 她悬空的脚往前踢了几下,声音带着微微的慍火,「大家都会说『希望明天不要下雨』,就好像没人喜欢雨一样。」 「我决定要去努力喜欢所有不被喜欢的人。」 她转过头,帽子遮住半边脸庞,露出脸颊的酒窝。 「真是个不错的决定。」 许灿阳因为这番言论,心里泛起一阵温暖。 接着,她把左手抬起来,伸到许灿阳面前,脱下腕带,「因为不会再见了,才特别告诉你。」 层层叠叠的凌乱伤痕在眼前摊开,许灿阳震惊得发不出一句话。 她笑出来,酒窝又再次出现,「雨非要下的话。」 那天,胡宥天是为了见胡安安才回来的,她躲在家里门口,从窗户的缝隙望进去,爸爸、妈妈和胡安安,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开心。 没有她的他们也过得很好,虽然是她心里期待的,却还是希望他们可以有一点悲伤。 「我先走了,我要继续去淋雨了。」不等许灿阳回应,胡宥天把腕带重新套上,起身,「希望雨一直下个不停,才不会寂寞,对吧?」 女孩离去,留下左边椅子的体温,许灿阳的身体快要湿透,却感觉这一场雨紧紧拥抱了他。 ch4. 轨道共振-5 ch4. 轨道共振-5 说週末要见面的周洁,乘车带胡安安前往一个不知何方的郊区公路上,经过几座高速公路、桥,还有人潮,公车逐渐进入人烟稀少的区域,看起来像是待开发的荒郊野外。 翠绿色的树沿着路的两侧延伸,建筑物变得又远又小,彷彿不曾存在,胡安安并不知道只是离家二十分鐘的车程,就可以来到这么像电影场景的地方,绿树、凸透镜、清澈天空,应该要播放一下动漫里常出现的日文摇滚乐。 刚刚问周洁要去哪?周洁只说「秘密」便不再回应。她赌气地鼓起脸颊,「不说就不说啊」,像个幼稚的孩子。 一路上,两人没有说什么话,周洁似乎进入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间,轻轻的闭上眼睛。他的眉头意外地没有深锁,反而是舒展开来,任由舒服的风拂过,将大脑倒空。 本来这段路都是自己一个人,景色重复数千次、数万次,复杂的思绪记忆也经常令他痛苦的无法放松,不过今天有胡安安在身侧,真是奇怪,胡安安什么事都没做,就是坐在那里、呼吸、听音乐?? 他不得不承认,身边有个人真好。 约过了三十分鐘,他按了下车铃。 阳光洒落,前方一片刺眼,胡安安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。 连人影、商店、基本的家舍都没有,只有满满一片芒草,和几栋独栋矮房,不确定有没有人住。 「嗯,就是这里。」周洁满意的点头,伸出手指向远处一个位置,「那棵树,你有看到吗?」 「嗯??」胡安安眯起眼睛,地毯式搜寻眼前看得见的全部植物,「啊!咖啡厅的树!」 uranus cafe的室内墙面上掛了许多摄影作品,不过仔细看过的话,就会发现都是同一棵树的不同角度。 有树叶特写、土壤特写、远近拍摄、将树作为背景的人像??总之,全部都是同一个主角,胡安安发现过这件事,周洁却没有正面回答,含糊其词,说是室内设计的艺术?? 两人肩并肩,向树的位置前进。 『你还真的把安安带来了。』 『欸,你不要那么奇怪啦!』 「哪有。」周洁轻笑,转头看向安安,「这是小宇的树。」 周洁告诉安安,这是周宇和他的秘密,爸妈曾经带他们来这附近,周洁和周宇把玩具都埋在这棵树下。周洁说:下次要玩,就不用再背背包了;周宇说:我想跟树一起玩。 人们都说小孩从两岁以后才有记忆,偏偏周宇跟着周洁活了三年,一路到周洁五岁,所以周洁至少还有关于周宇三年的记忆。这么说有点诡异,明明都那么小,怎么可能记得那么多? 老实说,其实他应该要不记得的,可是周宇一直出现在他的梦里,所以他怎样都忘不掉。 听到周洁的解释,胡安安立刻释然,对着树挥手。 「好棒喔,我也想知道小宇在说什么。」 胡安安灵动的双眼顿时发亮,兴奋地四处张望,彷彿在寻找不存在的某个人的影子。 周洁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胡安安。 周洁的父母在周宇失踪满七年之后,决定把周宇的东西都封存起来,不再回忆。 他们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变得很脆弱,几乎无法完成任何事情,例如喝一杯早晨的咖啡、追剧、旅游、纪念日等,这些本来属于日常的一部分,都被周宇一起带走了。 至此他已经没有印象父母哪一天不在争执,为了丢掉这个、留下那个,为了谁比较忙碌、谁又比较散漫,他们的生命被挖了一的大大的洞,任何人都无法填满。 为了打起精神,才决定忘记的。 周洁没有跟爸爸妈妈说,他不想忘记。 周洁从背包里拿出一件乾净的制服和一把铁铲,蹲下身子,开始在树木一旁的土壤挖掘。 他曾经埋过一个铁製盒子,里面装着他在不同时间帮周宇搜集的东西,动漫公仔、漫画书、文具之类的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,把他帮周宇留下来的东西,都深深埋进土壤中。 他一边在心里祝福,一边挖掘,细碎松软的土壤一下子就散开。很神奇,这片荒原只有这棵树的周遭花草盛放,一片青绿、生生不息的样子,土壤也相当滋润。 胡安安看着他的动作,马上就明白来意,拆下自己的手鍊,「这个也顺便。」 胡安安也随着周洁蹲下,她深黑色的细长发拂过周洁的手臂,痒痒的,幸运草吊饰的链子在光线之下闪烁,「送给你,小宇,要幸福喔。」 一阵大风吹来,树叶沙沙作响,彼此摩擦,像在回应胡安安的话语。 周洁温柔的接过幸运草手链,金黄色的链条还残有一点胡安安的温度,于是他将制服和手鍊一同放进铁盒,扣上盖子,重新覆盖土壤。虽然不是送给他的,他却感觉自己也一併被祝福。 结束后,两人搭乘公车回到咖啡厅,一路上周洁心情特好,安安则是因为太早起床,在公车上打起瞌睡。 她的头跟着公车转弯摇摇晃晃,差点在一次弯路撞上玻璃窗,但右手边的周洁老早就想到这样的情况,在她一睡着的时候,就先将自己的左手绕过她的椅背后方,轻轻贴在窗上,随时准备接住昏睡的胡安安。 另外两人——余敏心、许灿阳,已经抵达咖啡厅。 他们约好今天要继续寻找抹黑事件的嫌犯,加上有文学部学长的鼎力相助,他们比预期的还要早就找到关于lightyouon的证据。 奇怪的是,那人似乎并不是邱子奇。 热红茶的蒸气在空中逸散,许灿阳和余敏心看着笔电,啜饮红茶,同时一起翻看着周洁从学长们那里传来的资料和聊天室截图。 依照原本周洁的想法,让尼克学长直接去ip楼上的补习班问有没有「曾博昊」或「邱子奇」这两位学生最快,不过不只一间补习班就算了,每间都一样严格,就算祭出校名、文学部专刊等名号,工作人员也不愿透露学生资讯。 尼克学长无法直接从补习班找到线索,因此花了一段时间在门口等待上课的同学,向他们询问关于两人的消息,最后依然无疾而终,马上就被警卫赶走了。 补习班不行,地下室三楼也去了,停满汽车与摩托车,转了一圈除了电梯口之外没有其他空间,如果对方是在车内发文,根本找不到。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我要看到血流成河!〕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传送了一张照片。〕 〔花枝魷鱼麵:补习班人太多了,要从哪里找起?虽然已经有两个人选了,但正面对付应该不容易吧?(哭)〕 望着这几张聊天室截图,余敏心和许灿阳拼凑起胡宥天之前说给他们的内容。 「邱子奇是x高中英文资优班的学生??」 余敏心拨弄着她的瀏海,另一隻手滑着那栋补习班大楼的地图。 「这上面只有一间大型高中英文班、还有一间国三衝刺班欸,好怪喔。」 「英文资优班的学生有必要再来这种地方补习吗?」 许灿阳皱眉,懊恼的抠着脖子,「嗯,这不是重点,他要补哪里谁管得着??」 「新消息,x高中英文资优班,每週二都要留校模拟考,和发文时间撞了。」 周洁一边说,一边发送讯息进群。 「基本上不可能是邱子奇了。」 ch4. 轨道共振-6 ch4. 轨道共振-6 事情有点棘手,就算lightyouon是曾博昊,邱子奇也依然在跟踪着胡宥天,所以敌人一样是两个,甚至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联手。 「可是为什么??」胡安安拉开椅子坐下,睡眼惺忪。 为什么都已经被记两支小过,还不死心呢? 「听说曾博昊会考作弊,被取消分数,只好再考一年。我前几天传讯息给以前的朋友,他们告诉我的。」许灿阳的灿烂的双眼忽然染上一丝阴霾,缓慢的开口。 余敏心惊愕的抬头,马尾甩了好大一下,「你原本就认识曾博昊?」 许灿阳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经歷,他很担心说了之后,朋友们对他的态度会突然变得不一样?? 不管是可怜也好、悲伤也好,他希望身边的人不要把他看作弱小的受害者,儘管他真的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变回那个开朗的自己。 看见许灿阳的严肃神情,余敏心发觉他似乎还没准备好,又怕他太善良、不好意思拒绝,于是二话不说,拿起桌上的巧克力饼乾,塞进许灿阳的嘴里,「爱说不说。」 搞得像是她不想听一样。 许灿阳乾笑,突然觉得余敏心这种爽朗又温柔的性格也挺好的,「总之,曾博昊是个很不对劲的人,我之前跟他一起练田径,他被霸凌过一段时间、也当过霸凌的人??」 「听起来很危险啊。」周洁作出结论。 四人七嘴八舌,决定让社团领地化作优势,「热音社」招蜂引蝶,吸引跟踪狂邱子奇的上鉤,同时让lightyouon大作文章;「文学部」则负责动用调查权限和骇客技术,将两人逮个正着,把所有黑文都留存下来。 最后将双方成果集中在一起,做一个最盛大的反击。 嗯,交给警察没有意义,社会性死亡最快,他们怎么伤害我们的,我们会倍数奉还。 要紧事很多,兇手还没抓到,成果发表会依然要到来了。 一早,lightyouon前一晚在论坛上发布的新文章又佔据版面,他简直越来越猖狂,也不再匿名发文,根本就是存心挑衅。 <文学部一年级正妹胡x安,其实是假身份?> 我就直说了,胡x安副社热音社,去的人根本就不是她。 她让她的双胞胎妹妹胡x天用她的身份,偷偷跑进学校参加热音社。 校园正妹?笑死,我看是校园毒瘤吧。 胡x天就是个休学太妹,就算是社团,进我们学校不会太夸张吗? >>>蛤?真假公主这种剧情?她们家是跟校长勾结喔? >>>这么扯的事是真实存在的吗?? >>>不是,版主,你太强了。 >>>热音社成发明天欸,大家一起揪团看戏啊。 >>>楼上是热音卧底吧xddd 周洁又丢了这个连结进群,顺道说了一句:去检举。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几次啊? 叹口气,在高二教室的他逕自打开笔电,他昨晚熬夜整理了表格,把要搜集的证据、方法、期限和负责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,完全发挥j人x脑性男的实力。 今天晚上就是热音社成发了,首先要先防范这两个危险人物进场。 虽然没有跟踪的具体证据,但只要跟警卫说一声,他们也不愿意等到事情发生再来负责,一定会提高警觉。 周洁一早就先到警卫室,跟警卫报告最近女学生的跟踪事件,并拜託他们今天一定要确实检查身份,因为成发是在放学后,大家都可以进来,跟踪狂很有可能混入其中。 「麻烦警卫叔叔注意制服,之前跟踪的人是x高中的,拜託了。」 周洁提前把准备好的一份登记表给警卫。 「因为我们在找跟踪的证据,想请你帮个忙,今天进场的人都要确实填写身份。」最后还深深的鞠躬。 说成这样,警卫不可能不做事吧? 另一边,热音社的表演者无比紧张,基本上都把可翘的课都翘掉了,泡在社团教室练习。 事实上,胡宥天、余敏心和许灿阳,准备的非常充分。 胡宥天本来就很有音乐天份,余敏心也稍微接触过乐器,许灿阳更是本来就会一点吉他,只要每週都有确实去上社课,不要准备太困难的编曲,是没什么机会搞砸的。 他们这次的分工因为音乐性质,只有一把木吉他、木箱鼓和主唱。木吉他由许灿阳负责,木箱鼓则是余敏心,主唱胡宥天。 「他们说不要担心,论坛上的事他们会处理。」 「这样是不是代表安安不能来看啊?」 「安安说会来欸?可能乔装一下?戴个帽子?」 胡宥天没有说话,比起表演,她对于看到胡安安更加焦虑。 这首歌是想着安安写的。 ch4. 轨道共振-7 ch4. 轨道共振-7 放学后,小舞台佈置搭起,外校被邀来的学生陆续进入校园,警卫按照做法,一个一个登记姓名与电话。 傻瓜学长被周洁安置在校门口观察情况,他需要锁定的是x高中的男性学生,由于他们不一定会留下真实的资料,且他实在不知道邱子奇或曾博昊具体长什么样子,他只能仔细观察,一发现可疑的状况变尽快匯报。 而在小舞台入场口,热音社设立了一个前台,人员进场前都会经过那里,必须在那边排队领节目单,也可以留下给表演者的小礼物。 一般都是热音社自己的社员顾台,这次周洁也拜託了副社热音的椛枳学姊在前台帮忙。 〔不喜欢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我这边也好了。〕 能做的都做了,就先这样吧。 周洁到后台去了,许灿阳、余敏心和胡宥天正在准备。 这是他睽违已久第一次和宥天正式打招呼,很遗憾的,他们早已失去昔日的熟悉,彼此就像从没好过,只是简单的点头。 「我这边有安排一点人手,但对方如果没有做什么怪事,我们基本上不能出手,所以他还是有可能进场。」 余敏心身着白衬衫、灰色西装五分裤,搭配银色金属皮带,「宥天,你可以吗?」 本来一直绑着的马尾放下,深棕色的直发及胸,瀏海微弯,分明地散落在额心,余敏心比平常还要柔和甜美许多。 胡宥天把头发整理过后,几乎就是平日的安安——波浪黑长发及腰,挑高的身形,精緻五官。 她身着一件白色打底短袖,外搭棕色格线西装外套,下着a字短裙,左手手腕上戴上织有「sky」字样的腕带,「可以。」 她并不怕,她赶走过很多次邱子奇,或很多像邱子奇那样的人,那些人都没有真的将她逼入绝境,也许她最大的敌人只是自己的恐惧。 更何况这次还有那么多人帮她。 「你待会真的要这么做吗?」 许灿阳把瀏海往上梳,喷上定型液,看起来相当清爽又正式。他也穿了白色衬衫,衣服下摆自然流畅地垂下,浅蓝色牛仔裤衬托出他的阳光少年气。 「既然宥天都这么决定了,我们就注意安全就好。」 「也是,还有控场的学长姐,相信他们吧。」 观眾陆续入座,周洁的讯息响了好几次。 「傻瓜那边有拍到几个x高中的,你们看一下有没有哪个是邱子奇?」 胡宥天凑近手机,手指滑过萤幕,来回确认了几张照片,都是不认识的人?? 她的动作停留在一张模糊的照片,主角是x高中的制服没错,但后面那个便服外套男子,看起来更像邱子奇。 「这个。」胡宥天指了照片后方一个小小的人,没有拍到清楚的脸,「这个很像。」 「知道了。」周洁马上回传资讯到群组。 这个人穿着便服外套,脱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制服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装扮。单靠一堆没看过本人的眼线寻人,都不比胡宥天一次指认来得简单。 「不管了,你们先准备吧,眾目睽睽之下他肯定不敢做什么。」 「我们今天的目标只有让邱子奇社死,在这之前千万别搞砸,让他反过来泼我们一身脏水。」 这次成发,要不是因为半路杀出来的跟踪狂,他们本来是想策划安安与宥天的破冰。 因此经过讨论,周洁决定不要让安安涉入太深,才拜託文学部的朋友处理许多杂事,希望可以留给安安欣赏演出的空间。 周洁查看所有人的状况后,走进舞台下的座位区,到安安旁边坐下。 胡安安戴着一顶棒球帽,把帽簷压得极低,几乎看不见双眼,就算如此,她甚至戴了一副无度数粗框眼镜,尽可能让人看不出她本来的样貌。 周洁看见她的全副武装,不禁被她逗笑。 胡安安叹气,无奈的摆手,随后追问了一下调查状况,「所以邱子奇或曾博昊有来吗?」 「不管有没有,我处理就好。」 周洁大手覆上胡安安的帽子,示意她不要多想,「你就专心看表演吧,不是说很期待吗?」 「不知道胡宥天要干嘛,满担心的??」 胡安安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,「我是说,她就是很会找麻烦啊。」 「你是老妈子吗?阿姨。」 胡宥天回家以来,胡安安和胡宥天几乎没什么互动,她都要从余敏心和许灿阳那里才能知道她的消息。 她发现胡宥天比想像中努力、同时比想像中痛苦,上次余敏心也把偶然听到的谈话都说给她了。 毕竟是妹妹,再怎么被对方伤害,一旦知道对方承受的悲伤,心还是会碎满地。 ch4. 轨道共振-8 ch4. 轨道共振-8 几组人马表演结束,将成果发表会的气氛带到高潮,台下也逐渐座无虚席,许多校园风云人物都到场参加,也有一些友校的同学成群结队为某个社员应援,加上舞台上乐音流动,灯光控制得宜,十分热闹。 因为是小型成发,几个暖场老手表演结束之后,便会直接轮到高一学生的演出。小高一是这次成发的主力,基本上可以说场成发是为了他们举办,所以也吸引不少学长姐来观赏。 不管技术,只要气氛好、表演真诚即可,高一成发就是这样,出点差错都没关係,学长姐在下面只会热烈的欢呼。 「接下来的曲目是〈雨〉,欢迎表演者上台!」 台上摆了两张椅子和一个木箱鼓,余敏心、许灿阳和胡宥天从后台出场。 胡宥天没有遮掩,直接露出脸庞,眾人见到「胡安安」登台,彼此开始窃窃私语。 稍早的论坛内容基本上疯传全校,台上的人是不是真身,瞬间成为所有观眾讨论的话题。 三人完全没有说话,轻轻弯腰打招呼后坐下,胡宥天拿着麦克风坐在正中间,左右两侧分别是拿着木吉他的许灿阳,还有负责木箱鼓的余敏心。 他们看向彼此,露出真挚的眼神,此时没有任何杂音可以让他们害怕,余敏心点点头,直接开始下节拍。 一听到鼓声,观眾席霎时肃静,注意力立刻集中舞台。 由轻柔的吉他开啟前奏,流畅的旋律没有丝毫犹豫,乾净俐落,却又充满力量。 许灿阳的眼神流露少见的认真,他面无表情,只是沉静的盯着自己的手指,台下的人也不自觉专注地望着他的演奏。 胡宥天闭上眼睛,数着拍子,等待进入歌声的时机。 ——雨非要下的话,是躲不了的。 上回和许灿阳的交谈,唤起她久远的记忆,那天的她说了这句话,好像富有深意,其实她也不够明白。 只是,她终于知道,有一场雨下了很久、很久,在她的身上,她执拗的因为孤单而不敢躲雨,其实仅是她想要就这么泡在雨水之中,独自淋漓,她想要看起来很可怜、很可怜,才配得上自己的处境。 ——胡宥天,这是你跟我说的:雨非要下的话,是躲不了的。 ——你躲得了,我们都躲得了,所以不要淋湿、不要生病,和我们一起撑伞。 吉他变奏,来到主题,胡宥天深呼吸一口气,用力张开眼睛。 被骗了吗 又被骗了吗 结果只是数次梦境的闭环 没有终点的悲伤故事 把心脏紧捏 无法松开 如果我是雨 你还会撑伞吗 不要躲藏 因为我也不会逃跑 不要伤心 因为我也不会伤心 胡宥天明亮的歌声从舞台穿透观眾席,声音带着光的质地,向上飘扬,清朗而漂亮,舒适却深刻。 那是小时候自信、阳光、野性生长的她的气息,像一株新生的嫩芽,从没有养分的土壤强劲的探头,任由阳光曝晒、雨水倾灌,只会更强大。 一旁的余敏心奋力敲打,发丝在乐音中摇摆,鼓点清晰,像雨水滴滴答答坠落,她的鞋尖数着拍子,对着地面踩踏,表情坚定;许灿阳则是专注的伴奏,一点也不喧宾夺主,吉他细緻的声音和歌声、鼓声相辅相成,似雨中起舞的步伐,旋转、跳跃、起飞,音符行云流水。 间奏段落,只剩下纯粹的音乐,胡宥天又闭上眼睛,清澈的瞳孔盈满泪水,细长睫毛垂下。 台下的观眾早就忘记找出所谓「真正的胡安安」,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么没有原则,胡宥天感受到自己吸引了不少目光,许久没有面对这么多人,令她紧张不已。 可是她此刻只想专注在想传达的语言,她不想在意邱子奇、曾博昊,那些在她受伤的时候在后面推一把让她坠落的人,他们到底过得好不好,那不重要。 她只是很想跟所有耐心等待她的人,用一首歌说一声谢谢。 ——如果那天,我们刚好都没有伞,要怎么办? ——如果不能撑伞,那就一起淋湿。 第二次主歌就要开始,这次她的神情比前面又更坚强,目光直视胡安安。 你哭了吗 你又哭了吗 没有终点的冬季舞曲 屏住呼吸 不要离开 如果我是雨 你会拥抱我吗 胡安安始终没有露出眼睛,帽子挡着一半的脸,因帽沿而生的影子让她的表情更加困惑未明。 她其实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。 国中以后的胡宥天就变了,变成一个只在乎自己、不在乎别人心情的自私的人,总是添麻烦给胡安安,也逐渐疏远自己。她筑起一座厚厚的墙,把胡安安和其他人阻挡在外,用她坚实的墙不断衝撞全世界,最后也搞得自己遍体鳞伤。 她忘记问了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死呢? 她忘记问了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音乐的呢? 也许胡安安自己也偏心了,她偏心的站在全世界那边,默许父母的错误教育,以为把她领回跟自己同样的「正轨」,才是真正的为她好;可是她没发现,当她毫无犹豫的指责她、厌恶她,甚至是害怕她,就已经放等同于放弃胡宥天的心了。 不要躲藏 因为我也不会逃跑 不要伤心 因为我?? 乐音渐强,吉他声与木箱鼓的声音回盪四周,创造一段冗长的回音,彷彿一场春日暴雨。直到所有乐器声响消散,台下静默无声,台上演奏乐器的两人都停下动作。 暴雨后,天色慢慢放晴,云雾散去,阳光一点一点从隙缝中透出。 胡宥天举起麦克风,全场屏息。 胡安安应该要问的是,有什么理由不爱胡宥天呢? ch4. 轨道共振-9 ch4. 轨道共振-9 最后一个字落下,全场欢声雷动,舞台上的三人起身鞠躬,观眾立刻给予更盛大的反馈,甚至有不少人中途便开始拍照录影,于是这三位小高一的第一次演出,顿时在社群上病毒式传播。 这首歌和原订的歌曲不一样,是胡宥天在和许灿阳对话的隔天写的。 这次,她几乎是一口气完成全曲,没有任何困惑,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交给队友检查,也获得比想像中还要高的肯定。 胡安安躲在棒球帽底下,眼妆花掉,粗匡眼镜染上水痕,很是狼狈,又拿了节目单遮住脸庞,肩膀细微的颤抖。 从歌曲一半,她就开始止不住眼泪,这属于周洁意料之中,他把口袋里的卫生纸、湿纸巾、手帕,全都递给安安,一边规律的轻拍她的后背,像在安慰哭闹的宝宝。 胡安安不哭闹,只会用埋头苦干取代哭天喊地,这也算是逃避的一种,直到心真的碎了的那天,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心。 许灿阳和余敏心把乐器和椅子都搬走,离开舞台,但胡宥天却还站在原地。 「??那个,大家好,我们刚刚表演的歌曲是自作曲〈雨〉。」 「我是胡宥天,我不是胡安安。」 话语还没落地,台下马上蠢蠢欲动,还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摄,一些不小心开到闪光灯的同学对舞台猛拍,瞬间就像记者会现场,气氛骤变。 邱子奇就坐在台下,挑衅的看着舞台上的胡宥天,时不时露出令人作呕的表请。 「虽然是我自己私人的事,不求每个人都谅解,但希望大家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解释。」 胡宥天将湛黑的长发拨到耳后,澄澈的瞳孔无一点恐惧或退缩,直面眾人。 「那位同学,」她将手臂举起,食指指尖对着台下的某处,「穿灰色外套、戴着眼镜、坐在第三排的那位男同学。」 突然被点名,邱子奇原本骄傲的姿态顿失,转而变得错愕,被包围的视线也让他背脊发寒。 「x高中的邱子奇——从国中开始跟踪我,我姊姊为了保护我把他赶走,但他还是一直不断骚扰,让我在会考前被诊断出重度焦虑症,才放弃考试。」 胡宥天站得挺直,眼神犀利,话语之间完全没有空白,句句鏗鏘有力,「他甚至今天还跟进来这里。」 邱子奇没有麦克风,仅能任由旁边的人议论纷纷,无从为自己辩解,被包围的位置也让他只得僵直在原地、动弹不得。 「姊姊是为了让我放松心情,才接受我无理的提议,让我用她的名字入社,很抱歉破坏了规则。」胡宥天语毕,真挚的道歉,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下舞台,大步迈向邱子奇的面前。 她曾经被这张斯文、无害、善类一样的脸矇骗,未料皮囊底下什么都没有,盈满一肚子坏水,简直是一场虚掷。她不愿意理解对方恶的由来,因为没有必要,不管他曾经的故事如何凄惨痛苦,都不是他伤害别人的正当理由。 ——这些理解,她都还给自己。就算她很难过,也没有伤害姊姊的理由。 站到邱子奇面前,胡宥天有点险恶的笑出来,接着在对方毫无防备之际?? 「对不起,我拜託你不要再跟踪我了??」 胡宥天声泪俱下,纤瘦的身躯颤抖,裸露的膝盖直接贴在地面,相当惹人心疼。 「也不要跟踪姊姊、跟踪我的朋友??我非常害怕你??」 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,被适当的群眾看见,影响力不言而喻。 举起手机吧,不要停止录影,把我的脸、他的脸,全都上传网路,让我们的名字为眾人所知。 邱子奇一脸不可置信,表情扭曲,接着如过街老鼠一样逃窜出去,留下跪在原地的胡宥天和震惊的群眾。 周洁看着邱子奇狼狈逃离的背影,嘴角恶毒的抽动,按下了手机发送键。 〔周洁:他跑了,校门口注意,照片尽量拍的清楚点。〕 看来邱子奇还稍微走不了。 此时,热音社的主持人学姊也十分机灵,马上拿起麦克风控场,「热音社欢迎大家参加,发掘彼此的音乐天赋,每个人都有难以啟齿的伤痛,期待所有社员都能在玩团的过程找回自己喔!」 接着,原本在前台边上椛枳学姊也找来一支麦克风,起身发言,「我是文学部的顏椛枳,同时兼任热音社的美宣长。不管胡安安、胡宥天学妹有没有在规则上做错,我都认同且肯定他们的做法。」 眾人目光焦点转移到椛枳学姊身上。 「很多人,包括我,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经常不知道该怎么求助,安安学妹没有漠视妹妹宥天的呼救,宥天也没有放弃自己,两人找到非常健康的管道自救——加入社团。 希望大家都可以多一点包容,每个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,文学部也欢迎大家一起透过写作疗癒自己。」 一阵短暂的安静,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拍手的,马上全场都跟着拍手,不少人甚至为椛枳学姊起身欢呼,气氛从方才的尷尬僵硬重新来到高点。 椛枳学姊这段话的影像纪录,也在社群上引起讨论,成功将事件焦点从单纯戏剧化的「身份骗局」,转移至更深度「跟骚防治」及「心理疾病与救助」等议题。 跪在地上的宥天随着欢呼缓慢起身,转过头,望向观眾席的方向。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,胡安安正好也抬起头,那一刻,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同时掛着泪痕与得逞的笑意,胡家双胞胎时隔多年再次联手,依然经验老道、百发百中。 「计画成功。」胡宥天用嘴形无声的说,俏皮的眨了一边的眼睛,可爱的吐舌。 「哈哈。」胡安安被她的调皮逗笑,两人隔空击掌。 眼泪悬掛眼角,胡安安不确定自己是感动落泪,还是笑到流泪。 邱子奇逃跑的样子真的超级愚蠢,胡宥天话剧社的演技也不输他的荒唐,最好笑的是,舆论风向已经彻彻底底倒向他们那边了,不管是跟踪狂还是lightyouon,两个人都只能不甘心的收手,承认自己白忙一场。 反正反派本来就是要输的,谁让你要当反派呢? ch4. 轨道共振-10 ch4. 轨道共振-10 晚间小路,星星点亮夜空,冬天入夜甚早,寒风强劲,刚结束一场胜仗的五人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却无比温暖。 没有煽情重逢,胡安安和胡宥天在復仇闹剧后,一同于后台休息,本来好像要讲什么又忘了,胡宥天下了台才开始尷尬,紧闭双唇不说话;到后台的胡安安也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,她比胡宥天更不擅长表达情感,只得任凭诡异的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。 结局是撑不过一分鐘,她们就因为止不住的难为情而笑了出来。 「我们要红了吧?」胡宥天眼睛笑得瞇成两条线,虽然很尷尬,心里却相当开心。 「多亏了你。」胡安安无奈,「我是做不到的,真的有够丢脸。」 「少了我的生活多无趣啊。」胡宥天又臭美了起来,「你该感谢我,你会收穫不少人气。」 「对啊,少了你确实无趣。」一反反骨常态,胡安安承认自己心里的怀念,「去考试吧,我帮你准备。」 「你要怎么帮我准备?」 「教你订正、帮你复习??。」 「少来,你一定会被我笨到生气,最后不了了之。」 「这次我不会。」胡安安语带自信,「给我家教费的话,我一定会管好自己的情绪。」 「你是这样衡量姊妹关係的吗?」 「你不知道一般家教费都包含精神赔偿吗?」 外头乐音传来,热音社成发彷彿无事发生,演出继续。她们两个静静的并坐在一起,欣赏音乐、间聊、开玩笑,这张和对方一样的脸,此刻终于不再是彼此的枷锁,当她们看着对方微笑哭泣的模样,儘管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,可是影子,那终究不是自己。 「你们和好之后就没有我介入的馀地了吗?」余敏心本来走在后方,有点赌气的插入胡安安、胡宥天之间,矮小的身躯丝毫没有黑道的气场。 「余敏心是这个风格的吗?」胡宥天感到不可思议,她所知道的余敏心十分帅气又难接近,是个十足的老大,没想到私底下是一隻傲娇的猫咪,「好想养!」 变脸神速,胡宥天眼睛冒出一颗又一颗爱心,吓得余敏心立刻躲到胡安安身后。 「哎呦,安安救命!」余敏心伸出猫拳,对一直靠近的胡宥天一阵猛打,力道像搔痒一样轻,「好可怕!不要用变态的眼神看我!」 「余敏心也有害怕的东西啊?」许灿阳大笑,长腿几个步伐就来到余敏心身后,自然的将手肘放到她的头顶上撑着,完全没在尊重。 四个人挤成一团,周洁含笑走在最后方,看着眼前的现场演出,莫名觉得开心。 『哥,你也很喜欢他们,对吧?』 「哈哈。」周洁轻声回应,「这是秘密。」 几週后,全校一半以上的人,都掛上了文学部特製的娃娃。 尼克学长在社团教室数钱数到手软、傻瓜学长出货出到手软、椛枳学姊包下一小袋的灿阳娃和某个帅哥娃,提货提到手软??冬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透出,文学部教室像洒了天然亮粉,社员各自都有辛(幸)苦(福)的地方,谁也不让谁。 「今天看到超多安安娃!」尼克学长忽然有感而发,「学妹简直一战成名,太厉害了。」 「花枝,你的娃娃是不是也超多人买?」傻瓜学长眼袋深黑,说是被揍也能信,转头看向椛枳学姊。 「没有吧,不知道欸。」顏椛枳已经彻底进入宅女模式,对手边的娃娃们望眼欲穿,其馀一切事物都跟她没有关係。 顏椛枳娃娃,定价350,开卖第五天,销售数量120个。 〔周:全校也就一千多人。〕 〔安安:椛枳学姊卖120个!〕 〔恨数学:学妹别说了,你的娃娃才是最多的,我出货我最准??〕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安安学妹,我刚看匯款单,你知道你卖几隻吗?〕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220隻。〕 〔恨数学:我们文学部就靠你们两个了??不说了我去寄货。〕 不要小看社群媒体的威力。 成果发表当晚的高光时刻们,娃娃售出速度堪比光速,加上文学部又提供了外校购买管道,结果就是供不应求。 uranus cafe,周洁和胡安安偷偷「私约」。 (周妈妈:请不要管我!><) 「你有买我的娃娃吗?」胡安安今天束起头发,绑了颗高的包包头,碎发散落在耳朵两侧,围起一条紫色围巾。她用手撑着头,漫不经心地问话,实则相当不安。 橙黄色的暖光打在两人身上,周洁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他正对面、不敢看他的安安,身子往前靠近了些。 「你想听到什么答案?」他说。 「实话是指有或没有吗?」 「但我不想说。」周洁挑眉,狐狸一样狡诈的表情又跑出来,「你应该换个问题。」 胡安安紧锁眉头,本来移开的视线又回到他身上。 胡安安拿起身上的围巾,用尾巴的部分敲了周洁的头,「你到底在说什么啦?」 「我的意思是你问错问题了。」周洁面不改色地说。 「那你告诉我要怎么问。」 很奇怪,周洁平常就是个大型冰山,经过他的人无不说一声冷死了、好无聊、死鱼眼、哪来的无礼男的那种,但是每次遇到胡安安,他的情绪可以瞬息万变,幼稚无比。 他神秘兮兮的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纸袋。 「我会问,」伸手,纸袋从桌子的一端被推到另一端,胡安安困惑地打开,「你要买几隻我的娃娃?」 胡安安不敢相信,刚才甚至有一瞬间以为那整袋都是自己的娃娃,差点先准备了眼泪。 「你有病啊?」胡安安双手伸进袋子翻弄,真的是一整袋周洁娃,没有其他人了。 「我有啊。」周洁脸上堆满不要钱的笑容,「所以你想买几隻?」 「我看你好像很有钱。」胡安安把整个袋子抓起来,塞进自己的书包,「直接送我?」 「那么客人,你以物易物吗?」 「牵手一隻、拥抱两隻??」周洁数着手指,像在计算什么,「嗯,以此类推,就别说那么清楚了,我尷尬。」 胡安安没有要理周洁,强行插入问题,「你先回答我,220隻里面,你买了几隻?」 「用问题回答问题??」胡安安怒火中烧,一边碎念,接着大声宣告,「你再问一个问题我就亲下去囉?」 胡安安第一句的碎念很小声,周洁是真的没听到。 胡安安起身,俯下身子,迅速靠近,蜻蜓点水似的触碰了周洁的唇,接着马上移开。紫色围巾在她弯腰之际垂落地面,从她的脖子上滑落,碎发搔痒彼此,她的脸也光速窜红。 「你不要以为你很厉害。」 周洁愣住,完全不知道几秒鐘之前究竟是什么事发生,脑子一片空白,耳根子滚烫。 又被她打败,总是如此。 他笑出来,本来想要捉弄胡安安,反倒是自己一头栽进陷阱,再怎么说他都是学长,着实有点丢脸了。此刻,周洁的脸颊也透着桃子的粉红,比丢脸更多的是期待。 「学妹,那我们现在在交往吗?」 「你刚刚都用行动跟我告白了,还不算交往?」 「有没有交往我说了算。」 「你以为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吗?」 「我会跟你下一个对象说你送我一堆自己的娃娃,还亲我。」 两人吵吵闹闹,但看起来又像在打情骂俏,不认识的人在旁边观察,真的有可能搞不清楚两人到底是在调情还是吵架、谈恋爱还是讲相声。如果说胡安安和胡宥天是彼此的复製人,胡安安和周洁大概是体育赛事中的同量级选手,势均力敌。 周洁当然有买胡安安的娃娃,还买了十隻。 其实他就是想胡闹一下,顺便看安安生气起来的可爱脸。 星辰铺满天空,月光照亮街口,天王星咖啡厅里面的故事不会因入夜而终止。 “awake from the night, yet dwell in the dream.” 在黑夜中清醒,栖居于梦境。 “never sleep, stay awake; never drift, stay in the dream.” 要做一场又一场、可以带去地球的梦。 ch5. 凌日-1 高中的第一年,在眾多事件交织之间走远,邱子奇在成果发表会那天名誉扫地,大致上已被判定出局;lightyouon可能也是察觉风声,成为隐入深海的鱼,收敛了鳞光,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。 总之,他们就这样安全、平和的生活许久,加深羈绊,并肩前行,这场旅程新增了一名朋友——胡宥天。和胡安安正式和解之后,她也成为眾人珍惜的「朋友的妹妹」。 朋友的妹妹当然要爱屋及乌。 当胡宥天宣布,自己要报名隔年的会考之后,胡安安立刻「指派」周洁协助数理指导,自己则负责文科,而其馀的人都要参与读书会,陪伴胡宥天复习,给予心灵上的支持。胡安安和周洁命令他人的功力根本不相上下。 「不愧是门当户对的校园cp。」许灿阳酸溜溜的註解,看来有人不但不想读书,还追不到女朋友。 快要放寒假了,意味着会考临近,这天刚好咖啡厅休店,胡安安邀请大家到家读书。 久久没来胡家,周洁心里相当焦虑,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面对安安的家人。 毕竟小时候的宝贝「可爱」又「温和」,长大后的周洁可以说是歪的彻底,不仅「可怕」还「冷淡」,原本圆嘟嘟的脸颊肉也消失不见,剩下稜角分明的轮廓,谁还敢喊他宝贝?? 「宝贝,记得带我们家的甜点过去喔!」 周妈妈在出门办事之前准备好一大袋甜点,全都装到保冷袋里面,他们有五个人,还有胡安安的父母。嗯、果然重死了。 余敏心全身包紧紧,白色毛衣外套让她看起来比原本更矮小,长发披在背上,肩上掛着侧背包,她在巷子口与许灿阳、周洁恰好遇到,三人一起蹦蹦跳跳的前往胡家。 响铃不到几秒,胡宥天便出来迎接。 几个人欢闹拖鞋进门,周洁站在最后方,略显侷促。胡宥天见状,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恶作剧一下,主动勾起周洁的手,将他拉进玄关,「宝贝,快进来啊!」 许灿阳、余敏心并不知道「宝贝」,露出荒谬的神情,胡宥天短短几天就变得开朗过头就算了,现在还直接叫周洁「宝贝」?这是在演哪齣? 「宥天今天还没吃药?」 余敏心率先吐槽,脱下毛衣外套掛在门口的衣架。 周洁脸色发青,表情冷漠而尷尬,耳尖的红晕透露了他的羞赧,微慍,「胡宥天。」 「宝贝,你都没跟他们说吗?」 「哈哈哈。」胡安安站在门后约三公尺,捧着一堆参考书经过,「宝贝,好久不见。」 「你们两个连男朋友都要共用吗?」许灿阳皱眉,虽然是开玩笑,「双胞胎的世界我不懂。」 周洁叹了口气,决定无视一切,把手中的保冷袋塞进胡宥天手里,逕自拖鞋进屋,往客厅前进。 他没有多思考,直接坐在以往的位置,胡家的室内摆设没有明显的变化,回忆瞬间涌上心头,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逃跑,而是重新回来这里。 『哥,你也可以忘记我。』 在他半推半就的离开这座城市之前,周爸爸就先走了,他拖着一个从没见过的行李箱,搭上晨间五点的计程车,摇下车窗温暖的挥手,和整晚没睡的周洁说了最后一声再见。 周洁知道爸爸只是去另一个城市,却觉得他其实是去到世界上最远的地方,直到那时他才明白,原来可以将人分隔两地的最远,不一定是天国与人间,而是非常老套的,「我就在你身边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」。 谁知道呢,也许周爸爸清楚,只有孩子对父母的爱是绝对的,而正是因为太清楚了,才可以这么有底气的离开,毕竟这就是上位者的自由。 我不会。周洁在心底默念。 此刻,胡宥天浮夸的喊叫划破空气。 胡宥天彷彿灵魂抽乾,像一朵乾枯的植物趴在桌上,边用自动笔戳了一下周洁的手臂,「教我!」 「不读书的下场就是这样,大家看好。」胡安安不忘在一旁亏她,腹黑本性再次展现。 今天是週末,胡妈妈和胡爸爸都在家,胡爸爸方才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就赶紧进房,深怕打扰到孩子们;胡妈妈则是在厨房切水果,准备等待时机送上桌。 几个人吵闹不已,胡妈妈在厨房里,不自觉的心情也愉悦起来。 她其实也隐约察觉自己这些年似乎太过严厉,可是回过神来,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改变,孩子们也都已经进入青春期,不是那么容易靠近的阶段;况且她也不曾与谁和解,从哪一个洞开始补?道歉就算和解了吗? 她的同事和她说过:只要你愿意。 胡爸爸减少了许多工作,待在家的时间变得颇长,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努力和女儿聊天,胡宥天平时都在家里,胡爸爸也会偶尔和她一起看电影、出门买东西。 事实上,胡宥天找回的开朗并不是像他们说的短短几天,而是零碎的时间堆砌,终于水到渠成。 许灿阳和余敏心坐在桌子的另一侧,胡宥天和周洁的对面,胡安安的右前方,他们两个怪异的没有跟着打闹,一反常态的安静写作业,眼底冒着火光。 胡安安是最不专心的那个,她一直观察余敏心和许灿阳,到底是发生什么事,让他们变得那么正常? 啊,不对,他们正在说密语。胡安安竖起耳朵,听见窸窣的交谈,再小声点就真的只剩心点感应了。 「听说你们班??芸欣?昀心?那个谁、每天都传讯息给你?」 「这不算传讯息,只是一般的打招呼啦。」 「她怎么跟你打招呼?」 「早安、午安、晚安??就这样。」 心虚地说完,不意外活得余敏心桌底的飞踢。 「我要跟安安去买饮料。」她生气地站起来,拽起一旁胡安安的手,「许灿阳不准喝。」 说完,胡安安也站起来,嘴角止不住笑意,「我们去去就回,要喝什么再传群组。」 两小无猜又在闹什么脾气? 临近中午,空气仍然冰冷,太阳光却愈发耀眼,余敏心充满火气的瞳孔在光线之下熠熠生辉,在胡安安看来十分灵动有趣。 胡安安身着轻便的米色棉外套,长捲发被裹在里面,两只蓝色发夹夹上瀏海,清爽的露出额头。 「没有,」余敏心鼓起脸颊,气冲冲地说,「是他惹我生气!」 胡宥天形容的真贴切,余敏心就像一隻防备心极强、阴晴不定的怪猫,平时傲娇的很,越喜欢你、就越要找你麻烦,一点都不坦率。不过,许灿阳也只差一步就可以走到胡安安的位置,基本上慢慢来是不会有问题吧??哎,刚好这是最困难的一步:安全感。 ch5. 凌日-2 第一次见到胡安安的情况虽然很戏剧化,但她却立刻被对方吸引,马上就贴了上去。这不完全是余敏心自来熟所致,是胡安安就像一个冰冷的机器,无论如何都难以动摇的样子,这种个性致使她刚好是余敏心的生活中,少数不带偏见认识她的人。 虽然这样说有点扫兴,不过余敏心也清楚,偏见这种东西,胡安安不是没有,是她对所有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刻板印象,所以显得她很公平。 ——你就是太妹啊,有什么好不爽的? 会这样说话的,百分之九十九是胡安安。(或是周洁) 自从余敏心说了那句「宝做我的姐妹吧」,接着便开始付诸行动。在校内,她每节下课都会去安安的教室,时不时还会先跑一趟合作社,带着大把大把的零食抵达。 而胡安安这边的态度一直都差不多:不卑不亢。在他人眼中多少有点逆来顺受,不过不是这样的,纯粹就是胡安安并不讨厌。 偶尔,余敏心会听到胡安安班上的朋友说自己的间话。 「余敏心很可怕欸,你不要跟她靠太近啦!」 「听说她家里是黑道,好像常常打架??」 「每天妆都好浓,+9妹?」 在胡安安被谣言攻击之前,人缘一直都相当不错,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国中的校花、风云人物,所以当时不少人都很担心,包含她的班导。 「家里比较复杂」、「不太喜欢读书」。 班导是个好人,就是太古板了。 胡安安装乖的表示理解,事后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做法,她觉得实际相处之后,余敏心真的是很普通的人,普通的不能再普通,儘管经常用拳头和气势解决问题,也有一堆人对她老大老大的喊,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比她奇怪的大有人在。 在她们几乎形影不离之后发生过一件事。 国中就开始化妆的余敏心,在他们这样的乡下学校,实属显眼。她虽然没什么高调的行动,但走在走廊上自然而然就会成为目光焦点,大家都会因为她的妆容,对她的品行指指点点。 那些传言或许也是从这里开始。 胡安安起初是没注意到的,单纯觉得这个人怎么都没有黑眼圈、在人群之间格外亮眼,直到身边的人开始谈论余敏心过度包装的外表,才让胡安安嗅到不对。 胡安安不是爱说别人间话的人??嗯,更仔细的说,她是觉得说间话不如直接问本人,不然有什么意义。 所以某次余敏心又带着不同零食、大摇大摆的走进她们教室,一屁股坐在她的书桌上,她便开口询问。 余敏心漫不经心,嘴里仍咬着一根刚才买的pocky,「我喜欢化妆。」 余敏心弯腰靠近胡安安,歪着侧脸,用手指戳了脸颊的位置,「你看,本来有一点痘痘,都盖住了喔!」 她的声音清澈,语气透露骄傲,指尖处的位置,从胡安安的距离确实能看见有几颗小小的隆起。 接下来,她彷彿开了开关,向胡安安分享起她近期尝试的化妆品??眉笔、眼影、腮红、眼线笔、唇蜜??她一边兴奋的说明,一边拿自己的脸当例子,时不时穿插过去的亲测案例,颇为生动。 至此,胡安安大概了解情况。 就是一个普通的爱化妆的同学。 谁知道,事情变成余敏心带一堆化妆品到学校,破坏读书风气,甚至有谣言外传她在学校做化妆品生意,惹来她们班导的关切,最后被没收了她存钱买的唯一一隻专柜唇膏。 「余同学,你要是这次模考可以考5a以上,我就还你,接下来也不会管你要带什么。」 ch5. 凌日-3 当眾人都在冷嘲热讽之际,胡安安听说这件事,只是面无表情的从座位上起身,去导师办公室敲门,无视其他眼光,逕自走向五班班导的办公桌前面落下狠话:如果她考5a以上,请老师不只要说到做到,还要向她道歉。 语毕,她不等待回应,头也不回地离开,留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老师。那位五班班导本来就以严厉为名,在她看来,不过就是握有权力的白痴大人,透过打压学生来获取短暂的快感,她简直难以认同。 接着,她往五班前进,毫无一丝蹉跎,立刻跟余敏心约好家教时间,还有每週六日一同复习,她一定带她考到分数。 余敏心见到胡安安相当惊讶,了解前因后果更是感动不已,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胡安安其实也带有偏见,实际上没有一点了解,冰冷的机器什么的,完全不是这样,胡安安根本就是神女来着,天使降临人间?? 余敏心本来就资质不差,她可以把美妆材料学得透彻,当然就能把学科内容死记硬背起来,而她也不想辜负胡安安替她出头的决心,每天熬夜唸书到凌晨,加上校排一的鼎力相助,几乎就是开掛一样的进步。 「他们都看我不顺眼,不知道为什么!」 余敏心释放一直以来的压力,忍不住向安安抱怨。 模拟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,经过日以继夜的努力,余敏心真的拿到5a以上,还多拿了「4个+」,两人一起去吃冰淇淋庆祝??没想到,就算拿到好分数,还是有许多同学看不起她,甚至开始在网路上造谣她作弊。 模拟考刚过,胡安安久违的打开手机,瀏览了那些针对余敏心的酸言酸语,像是预料到一样。 「有人说你是太妹欸。」 没什么意外的内容,倒是觉得了无新意,满失望的。胡安安想。 「太妹都考得比他们好,他们有什么资格骂我?」 余敏心从书包里掏出班导还她的唇膏,怒火冲天,「还有人说我是讨别人的钱买的唇膏,这是我自己存的!」 「不过,你不是本来就是太妹吗?」 胡安安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,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在口中散开,「有什么好生气的?」 「不是、这不是重点啦!」 「既然他们都觉得你是太妹,你就用太妹的招式还手吧。」胡安安阴险的笑了一下,「如他们所愿,让他们知道太妹不是好惹的。」 「胡安安打击黑子多次,难怪那么有经验??」 提着饮料回到家,余敏心和胡安安又叼着冰淇淋,不知不觉和大家聊起两人刚认识的故事。虽然说不要买许灿阳的份,余敏心到最后还是狠不下心,一边碎碎念、一边挑了一瓶可乐给他。 余敏心瞪了他一眼,把可乐丢给许灿阳,他反应快的用双手接住,识相的赔笑起来。 又一次像是在通密语,胡安安斜眼瞥了一瞬,用力忍住表情,余敏心装没事一样又继续说起故事。 许灿阳神情夸张的随着故事起伏,时而惊恐、时而大笑;胡宥天一直都觉得很神奇、不知道余敏心和姊姊是这样的人;周洁则是全程津津有味,对他所不知道的安安充满兴趣,眼神不经意流露温柔。 「我第一次觉得胡安安比我还像黑道。」 余敏心说,「超级强悍、刀枪不入,连老师都敢呛声,我差点就要叫一声老大了。」 「哇啊,那我也差点就要叫姊姊老大了!」 胡宥天又惊讶一声,想到要是余敏心喊姊姊老大,自己当初跟着那群人的时候,背后真正的大魔王竟是姊姊??呀,寒毛直竖。 「那最后呢?」许灿阳听得兴致勃勃,抢着询问下一集的内容,「你们怎么反击?」 「安安提议杀鸡儆猴??」余敏心讲到高潮之处,卖了一下关子,脸上展露兴奋之情。 余敏心手下的小黑——对,就是胡宥天的亲友小黑,长得极为高大黝黑,眼神总是自带不屑,左眉骨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刀疤,笑起来说像是要杀人都不为过。 胡安安也稍微认识小黑,记得他粗獷的长相,她提议余敏心带着小黑去威胁其中一个抹黑过她的人。 「不是,那我这样不就真的变成太妹了吗?」 余敏心一听到这个荒唐的做法,马上表明异议。 「可是你如果现在退让,他们以后想把你说成什么都可以,你不如就肯认自己的身份??」 余敏心有点动怒的拍桌,不敢相信胡安安竟然要让她真的干坏事,「我又不是神经病?」 「要当好人,就要融入社会。」 胡安安再次挖了一口冰淇淋,这次把勺子递给余敏心,「如果继续当反派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」 「可是??我不想做这种事。」余敏心犹豫的说。 「那就对了。」胡安安低头一笑,彷彿无事一样的摊手,「既然你没有决心,那就让他们喜欢上你吧。」 「他们看不惯你,是因为你太独特了。化自己的脸是张扬、化别人的脸是能力,要是可以在对的场合做对的事,马上就可以逆转舆论。」 胡安安用自己的人缘,从班上找来一票帮手,邀请他们当美妆模特儿,让余敏心动手发挥。 虽然讨厌余敏心的人声量很大,但沉默的多数才是现况,那些模特儿经过余敏心的巧手上妆,各个变得精緻又可爱,拍了不少照片上传社群,引来不小的反响。 模特儿们在实际和余敏心相处过后,传颂了不少真实评价出去,让余敏心的正面形象慢慢成形,也有许多人发现她不仅是个有专业能力的化妆师,成绩还特别好,便开始对她另眼相看,那些抹黑内容也就随着时间被覆盖了。 从此之后,两人的情谊愈渐深厚,余敏心缠着胡安安的心又更加坚定。 是一个非常圆满的故事。 「说完了,安安很棒吧?」 许灿阳似懂非懂的点头,像在思考着什么。 之前在学校,趁余敏心离开座位之时,胡安安曾经跟许灿阳分享过一个「追『心』秘笈」。 胡安安说,余敏心看起来很兇悍,实际上只是狐假虎威,这点她自己也知道。所以,如果可以成为那个「虎」,就能在她的心中立刻胜出,让她对你敞开心房。 余敏心和胡安安,两个人都是从一片风暴中走到这里的。 ——如果不能撑伞,那就一起淋湿。 许灿阳没有胡安安的智囊和冷静,却对自己的耐力很有信心,如果他没有可以撑起雨天的大伞,他也可以陪她一起淋过一整个雨季。 听完余敏心的过往,许灿阳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,立刻找到自己的位置:余敏心的头号粉丝。总是被身边的人否定、排斥、误会的敏心,让他萌生了一个想要每天都对她说「你是最棒的!」的搞笑念头。 而另一旁的周洁,在听完这段故事,虽然觉得意料之内,仍对安安產生了钦佩之情。 帅气的安安果然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无人能敌,不过听到旁人的叙事,又有从另一个角度了解安安的感觉,一方面觉得新鲜,另一方面又再次沦陷于她独特的魅力,令他相当开心。 「敏心竟然是化妆高手?」 胡宥天一次又一次瞪大双眼,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,「那现在怎么收手了?」 「专心读书啊。」余敏心无奈的摆手,「当初考太好了,不小心跟安安一起念到这里,每天书都要读不完了,真是失算。」 眾人闹腾的玩耍,说要开读书会,结果都没读个几页,聊个不停,一晃眼就到晚上了。五人彼此对焦了不少资讯,关于「宝贝」、关于往事,在彼此尚未遇见、或无法陪伴在身旁的那些时光里,现在都沾染上对方的影子了。 ch5. 凌日-4 胡宥天、余敏心和许灿阳的〈雨〉,顺利拿到校庆表演资格,并且在春学期的校庆获得观眾票选的人气大奖。 胡宥天这次的表演由「热音社特别邀请」,没有身份的争议,且内容为自作曲,才华万眾瞩目。 余敏心和许灿阳在学校本来就有一定的声量,加上三人由余敏心设计的别緻的妆发,摄影师也为之吸引,就他们三个的照片出奇的多,在社群上的按讚转发也佔据前几名。 文学部的摊位则是另一种盛况,这次他们抢在校庆之前又做了一波新款娃娃,甚至为每个款式都设计了专属的情境故事,拓展更多潜在客群,接下来的出刊费用绝对是没问题了,行有馀力也可以製作特刊、公关刊、网路刊?? 总之,开源了不少,大家接下来只要专注田调、採访和写稿就好。 至于这学期的重头戏校刊?? 「经过我和傻瓜的调查,我们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主题。」 「我们每个人之于整个城市,乃至于整个世界、宇宙,都是微不足道的。」 傻瓜学长拋开以往不太聪明的形象,认真的说明。 「我跟尼克在校园周边找题材的时候,经过补习一条街,每个人都看起来有各自要去的地方,走路的速度、方向、姿势都不太一样。」 「可是我们却同时在这里遇到了。」 「那时候,我发觉一种??很不自在、又很神奇的感受,我总觉得我跟这些人再也不会见到了,彼此都是平行的关係。」 文学部教室内,尼克学长不知道哪弄来一张白板,一边说明一边撇字,潦草却坚硬。 「我们唯一会见到彼此的时候,只有行星『凌日』——行星之间会连成一线,靠近太阳的那颗行星,会挡住一部分的太阳,让排列在后面的行星躲进自己的影子之中。而因为不再被强光直射,后方行星原本的影子也会在那一刻消融。」 「即使是终其一生平行的行星,也会遇到自己的盾牌,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盾牌??」 椛枳学姊沉浸在浩瀚宇宙的想象中,脸上浮出笑意,「好美的比喻喔。」 「没想到你也可以讲出这么有深度的话。」 周洁满意的点头,对这次校刊充满期待。 胡安安有别于其他人的兴奋,不适的感受笼罩全身,指尖焦躁的抠着外套口袋里的纸条。 虽然很不想破坏其他学长姐的兴致,但她更不愿意做一件自己可能伤害到自己或他人的事情,于是她怯怯地开口: 「可是,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影子呢?」 口袋里,胡宥天的遗书曾经这样写过。 语毕,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胡安安身上,周洁更是露出复杂的表情,其他学长姐也各自陷入沉默。尼克学长思虑半晌,随后将白板搁置一旁,走到傻瓜后面蹲下。 胡安安的位置看不见尼克,三人刚好连成一条直线。 「学妹,你知道吗?『凌日』在太阳系的观测范围,最久也不过四十多小时。」 尼克一派轻松的声音从傻瓜的背后传出,「就算想要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也躲不了多久,接下来就要靠自己啦。」 「你在做什么?」椛枳学姊皱眉,对尼克的行为表示不解。 「我在假装被凌日啊。」 整个宇宙之大,视野之复杂,总有一个瞬间、一个角度、一个人,能将你尽收眼底。每个人都不想成为对方的影子、不甘被其他人挡在后方,可是就算光源被其他人阻挡,也不代表他们不存在。 「学妹,你现在看不到我对吧?」 「但从周洁那边、椛枳那边,都是看得到的。」 「而且,」尼克学长话语一停,从蹲姿一跃而起,「我要走了!」 「补习班要迟到了,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,我也不能一直蹲在这里啊。」 尼克托起书包,展露与平时不同的温暖微笑,「再见,接下来交给傻瓜,再line我讨论结果喔!」 行星不是要往光的地方去,就算因光而闪耀,它们也有自己的轨道。 回家的路上,半盛开的樱花树木往两侧延伸,冉冉绽放,风吹来的时候会飘散在空中,将视野填满樱花的色彩。 周洁和胡安安并肩前进,几片樱花掉落,铺了一条浅浅的粉白色去路。 「听说,小宇树的那片地要改建了。」 周洁面不改色,盯着一整排的樱花树,冷冷地拋下一颗震撼弹,「好像早就有规划,只是建商上一个案子拖到时间,现在才要开始。」 「在那之前,应该要多埋几个安安娃进去吧?」 「不对,这不重要吧!」胡安安不可置信,这么大的事情,周洁还有心情开玩笑,「赶快去把东西挖出来、跟小宇说要移动位置啊。」 「你不是可以跟小宇沟通?」胡安安伸手推了周洁的肩膀,彷彿要把他叫醒,「去跟他说一声,他会理解的。」 「可是我最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。」 ch5. 凌日-5 十四年了,你是不是也要走了呢? 周洁回到咖啡厅,耳朵里面塞着耳机,其实他原本不太听音乐的,只是有点不习惯自己的世界突然如此安静。 故事没头没尾的,很无聊,他还没有跟任何人除了安安说过,就算是战友似的文学部社员、许灿阳他们,他都不曾提起,因为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哪一天开始幻听。 到底是弟弟失踪的几天后、爸爸离开的早晨、搬家后的某个夜晚、还是妈妈第n次崩溃的瞬间? 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角落位置,为自己泡了一杯热咖啡,今天晚上好像适合晚一点再睡。 〔胡宥天:你在咖啡厅吗?〕 〔许灿阳:我们刚练完团,想说去吃个东西。〕 〔余敏心:安安去上课了对吧?我们一起玩吧。〕 手机被通知点亮,周洁点开讯息栏,吵闹的三人组的声音就像在他耳朵旁边,穿透那些他刻意开啟的音乐。 他没发现,此时自己眼里的寒霜融化了一点。 周妈妈在柜檯点餐,时不时关注儿子的位置,也注意到他注视手机以后变化的神情,她猜想今天也有朋友会来。果真,没几分鐘就来了一群人,都是热情又可爱的熟面孔。 宥天、灿阳、敏心。周妈妈在心里记名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,她连自己怎么把他养大、他怎么成长的都不晓得,对于被夺去的时光很是遗憾。 「我已经进不去他的心了,暂时拜託你们啦。」周妈妈在心底喊话,回去厨房继续製作甜点。 三人浩浩汤汤,背着乐器进入咖啡厅,笑语掷地有声。 他们的背包上都掛了文学部的娃娃,许灿阳掛着余敏心的、余敏心掛着许灿阳和胡安安的、胡宥天则在当天被顏椛枳圈粉,託姊姊买了一隻椛枳学姊的娃娃给她。 「周洁,在干嘛?」许灿阳蹦蹦跳跳的奔来,自然的将手搭在他的肩上,将周洁从混乱的思量中拉出来。 周洁的烦恼总是埋进土壤,现在却无处可去,留在脑中堆积。 听不见小宇的声音,胡安安安慰的说再休息一下、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,但他却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:小宇已经消失了。 周洁冷静的脸庞忽然留下一丝汗水,似乎充满躁动,许灿阳看见便伸手擦去。 余敏心和胡宥天点完餐后跟上,听闻许灿阳的话语,胡宥天担忧的问,「生病了?」 周洁故作镇静的摇头,有些抗拒的推开许灿阳的手。 余敏心放下书包,在许灿阳隔壁的位置坐下。 「你看起来有点过劳喔。」接着她顺手拿出刚买的巧克力饼乾,「给,补糖。」 周洁接过,低声说了一声「谢啦」,撕开包装。 胡宥天很久没有跟周洁聊天了,她对周洁的了解还停在小学,就算是上回在胡家的聊天,周洁也没有透漏太多自己的事情,神秘的置身事外。 「你跟你家人怎么了吗?」 没有一点却步,余敏心想都没想,直觉式的提问。既然不是安安、不是朋友、不是课业,还有什么可以烦恼的呢?在他们这个年纪。 周洁霎时惊讶,接着平静的卸下防备,眼神除去过往的冰冷,只剩下模糊的灰黑。 他没有刻意避开过自己的过往,上次,当许灿阳说出口自己曾被霸凌、退队、差点放弃一切的经歷,他也想过要不要跟他们分享。 也许是心底的倔强,也许是不愿意接受现实,总之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「或许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」,所以还藏在心底。 他无意识地被困在若干年前的时光缝隙,那里有小宇、未曾离家的父亲、和心底无一丝阴霾的母亲,还有原本的公寓房间。 周洁说不出口,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,「我喜欢的一颗树要被砍了,有点在意。」 「不是很远,就附近的郊区。」 「那你知道什么时候动工吗?」 「不确定,但应该是不久之后,上次去的时候已经围住了。」 眾人安静片刻,脑海里正拼凑着各种工地情景。 「我们一起去吧?」余敏心说。 「那棵树一定很重要,才让我们的冰山美男那么不安。」许灿阳说。 「那我回家跟安安讲。」胡宥天说。 「就算要做坏事,多一点人也不叫不可怕。」余敏心又补充。 这叫什么??分散风险?(绝对不是这样用的喔><) 「闯入工地!闯入工地!」许灿阳不分青红皂白的起鬨。 余敏心率先掏出手机,确认那棵树的地点,接着飞快地搜寻当地的施工计划,网路上的资讯表示会在下週开工。 于是,他们订好这週末的晚上一起过去,并在共同行事历上标注时间,彼此提醒,免得再拖下去真的来不及。 咖啡豆香把四人的座位包裹,热气瀰漫。 周洁漫长的冬季终于有一点离开的跡象了。 不过,他们三人一开始来这里干嘛??? ch5. 凌日-6 「啊啊啊!lightyouon!」胡宥天忽然想到什么,大吼一声。 这样才对,难怪总感觉忘了什么。 「lightyouon??不,『曾博昊』,过了那么久,今天又出现了。」许灿阳打了个冷颤,声音失去生命力。 本来以为曾博昊的恶作剧到此为止,周洁才让尼克学长停止监控,结果胡宥天的手机时隔半年又再次收到未知讯息。 〔未知:我会找到你。〕 胡宥天点开讯息栏,又一次寒毛直竖,感到无比噁心。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内容,所以当初这封简讯根本不是来自邱子奇。 余敏心伸手上下滑了萤幕,眉睫颤动,展露困惑神情,「他到底想要什么?」 「可是这里的每个人都跟他有仇,为什么选胡宥天?」 「他看起来是想把每个人都毁掉。」 沉思的周洁打断对话,拿出自己的手机,找出跟胡安安的聊天室,里面有一张安安传来的截图。 余敏心不敢相信的看着手机,语气变得更高,「他也有传给安安?」 「他大概是有谁的号码就传给谁。」 所以研究讯息没有意义了。 此时,胡安安来了一通电话,周洁的手机震动,眼底掠过一瞬不安。 曾博昊因为替邱子奇抹黑胡安安,在国中的时候被记两支小过,结合许灿阳的资讯,他最后不知为何没有参加会考。 与此同时,他在田径队里被学长霸凌,因为许灿阳的介入才免于受苦,可是伤害依旧在他的身体和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跡?? 周洁快速接通电话,胡安安那端没有发出声音。 不寻常的声响从周洁的手机传出,胡安安仍没有说话。 话筒在周洁耳边,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寒,瞳孔收紧,迅速把手机的麦克风关掉。 「安安的补习班是哪一间?」 「不确定是哪个名字,但她今天是补英文。」 「她已经补很久了吗?」 「从一上高中开始,大概一学期了。」 胡宥天思绪混乱,接着诺诺的开口,她回想起之前在家中间聊的时候,她语气轻松、开玩笑说自己可能会遇到曾博昊。 「好像就是在那间补习班楼上??」 周洁一听到胡宥天的说词,立刻披上外套,打算直接过去找人。没有定位的方法、也没有联络曾博昊的方式,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堵人。 她怎么都没有说?不对,是我怎么都没有问??懊悔与迷茫佔据周洁的脑袋,他把手机紧握在手中,动身准备离去。 就在此刻,手机被掛掉了。 「干。」周洁低声一骂,脏话鏗鏘有力,「你们帮我联络尼克,胡安安好像遇到麻烦了。」 补习班地下三楼,胡安安和曾博昊在楼梯间对峙。 「好久不见。」胡安安双手插口袋,没有表情,口袋里的手指悄悄滑到手机,凭感觉按了录音功能的快捷键,「找我干嘛?」 刚才英文补习班课前,突然被人拉住背包,回头一看,是一副熟悉的面孔。 国中的时候害她名誉扫地,对方却只记了两隻小过。 ——胡同学,你愿意原谅他吗? 「你就是曾博昊啊。」生动的记忆恍如昨日,掠过眼前,「lightyouon?」 见胡安安毫无恐惧,曾博昊忽然有点不知所措。 「我知道你妹妹的秘密。」 「你跟我走,我就告诉你。」 「我直接问我妹就好了,干嘛跟你走?」 胡安安气势凌人,几乎没有漏洞,难以动摇。 「不,我不只有胡宥天的秘密。」 曾博昊吞了吞口水,重整自己的士气,「还有余敏心、许灿阳,和你的。」 「??我走囉。」胡安安作势要走,转身向前。 曾博昊见状,低声一笑,他一开始就要该用更夸张的方法。 他传送一则讯息到胡安安的手机。 胡安安的手机通知一响,回头望了曾博昊一眼后,迟疑的点开。 她稍微冷静下后,深呼吸,点开连结,网址迅速跳转到从没见过的暗网,而比内容更早跳出的是鲜明的性器官广告。 说有原档,要胡安安跟着他下楼,搞不好也只是幌子。 网址里是一个不雅影片,全片只有不到三分鐘,里面的女孩身型酷似胡宥天,裸露半身,没有拍到全脸,但左边酒窝和胡宥天确实一样。 胡安安心脏一沉,她大概只有一半一半的把握,这可能是谎言,但万一是另一半呢? 胡安安的计划只是多让他说一点,承认自己的罪,没有拿到影片也没关係,只要有录音就好。 「我没有想要什么欸。」 曾博昊似乎是第一次感觉自己握有权力,自大起来,「还是你们都去死?」 「我死了你会删掉吗?那个『胡宥天的偷拍影片』?」 胡安安特别讲出重点,做一个陷阱。 「你们四个都要死。」但是他没有跳。 「那我没必要跟你说了。」 胡安安叹口气,感觉这里不是个好位置,对方的语言又惊人的带刺,忽然为自己方才的衝动后悔了起来,「等你真的有想要的东西。」 她把口袋里的录音关掉,从口袋掏手机,转身就要去按电梯。 「妈的,你在嚣张什么?」 曾博昊被胡安安的冷漠激怒,眼神充满烈火,几个步伐就堵住了胡安安的去路,紧紧揪住安安的衣领,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」 胡安安被迅速靠近,身体的防御系统释出警告,令她的冷汗直流,不自觉发抖。 曾博昊透露危险又噁心的气息,再几分鐘她就会真的呕吐,她想着得立刻打给某个人,强撑着快要崩溃的身体,悄悄把手机收回口袋,趁对方没注意到的时候快速按了周洁的通话。 胡安安在心里闷哼,刚才忘记把声音调小,啪的一声,紧紧握住手机。 她离电梯不到几公分的距离而已,再撑一下就走。 胡安安深呼吸、吐气,缓缓吐出声音。 她相信周洁会察觉不对劲。 「干,你就是他妈的看不起我啊。」 曾博昊恼羞成怒,双颊和眼睛都不寻常的涨红,拽着胡安安的衣服将她拉远,力气之大,胡安安完全无法发力。 从电梯口来到停车场深处,她放弃挣扎,反正力气是赢不了的,于是她决定冷静观察全部的空间。最后她被领到一个储物室,曾博昊将她甩进里面,胡安安直接跌坐在地上,曾博昊兴奋地笑着把门锁上。 掏出手机,胡安安发现电话早就断了。 「这次我不会原谅你。」 ch5. 凌日-7 周洁搭上计程车,光速赶到那间补习大楼,直直往地下三楼奔去。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周洁,他还在同一个位置。〕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但那里照理来说不会有网路,你下去之前先缓一缓,做好准备。〕 尼克一手撑头、一手移动着滑鼠,没想到会看到那种噁心人的东西。他忍着怒火,把影片下载下来,如果要报案的话还可以作为证据。 〔周洁:谢谢,我带了防狼喷雾。〕 尼克大笑,好一个做准备,明明正正经经的一东西,在周洁身上好不搭。 另一旁的余敏心也没有间下来,先是叫了台车送胡宥天回家,让她在家里等待消息,接着找来几个帮手,抓着许灿阳一同前往补习班和周洁会合。 在下地下室之前,余敏心轻轻拍拍许灿阳的肩膀,那是他受过伤的位置,美工刀的疤痕淡去,时间也过了好多年,可是也不表示他不再疼痛。 余敏心露出自信的笑容,看向身旁不安的高瘦身影,「他打过你哪里,等一下我都会打回去。」 许灿阳转过头,太阳一样的脸庞映入眼帘,他瞬间放松表情,被话语逗笑,「不要打太兇,我怕你被告。」 胡安安蹲坐在储物间,稍微喘气了一下,接着把收不到讯号的手机拿出来,打开手电筒,仔细检查,里面放着一堆书、坏掉的椅子,还有一些扫除用具,不过全都铺满灰尘,像是被遗忘一样。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,人也会生锈。 曾博昊灰暗的样貌浮现脑海,胡安安不知不觉也怒火中烧,你可怜、被霸凌、不受喜爱、没考上高中??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。 以前的事情她早就自己吞下来了,当作运气不好踩到屎,但现在他还敢如此不要脸的回来,不就是欠揍吗? 「等我出去,你就死定了。」 胡安安开始拍照,留下证据,一张一张全都存入手机,甚至录了一个影片,把曾博昊作怪的经歷都说了一遍。 影片一片漆黑,但还是可以依稀看见这个空间的深浅,更何况还有开了闪光灯的相片为证。 『安安,有备用钥匙。』 『就在这个储物间,最上面层板的后面,有一个小夹链袋。』 不知名的声音直接进入脑袋,清亮而明朗,截断她原本的思绪。 胡安安眉头紧锁,半信半疑,最后还是决定照做。 大不了就是没找到而已。 她垫起脚尖,用扫把把手往层板深处掏了掏,先是灰尘雪片般的飞落,呛得她差点跌倒,再来又有一些书本考卷跟着掉落地面,让她被吓得不行。 不过,她不放弃的站稳脚步,左右前后扫了几下,一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终于被拨到外侧,掉落地面,发出金属声响。 开啟手电筒,一片狼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装着钥匙的夹链袋。 胡安安彷彿发现宝藏,立刻捡起夹链袋,掏出钥匙,仔细的对准门锁转了几圈。 『拿着武器出去吧,周洁在外面等你了。』 不知来源的声音又出现,她反射性地点点头,从地上捡了一隻扫把,向不知道是谁的人表达感谢。 这是一个深处的房间,离电梯口有一段距离,好在胡安安刚才没有吓到昏倒,稍微记了路线。 不过谁知道,曾博昊的车就停在储藏室外面,一看到门被打开,愤怒的曾博昊立刻衝下车,再一次猫抓老鼠一般向胡安安追来。 胡安安先是往某个方向跑了几步,最后回头,迅速将扫把横向摆低,在曾博昊煞车不及之处绊了他一下,让他跌落地面,接着奋力往电梯的位置跑。 此刻,周洁、余敏心、许灿阳一同下楼,领着几个黑道,他们不知道胡安安在偌大的停车场的哪里,正当他们打算分头时,一个大叫声传来。 胡安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比平常大了数十倍。 「救——命——啊——!」 刚刚那个声音说:周洁在等你,于是她放声大吼,用全部的力气,希望周洁可以听见。 停车场的回声可不是骗人的,眾人快速掌握声音的去向,飞奔向前。 干,忘记曾博昊以前是田径队。 曾博昊追上胡安安,把她推倒在地,她手中的扫把掉在一旁,膝盖直接跪在地上,鲜血渗出。 周洁一行人刚好同时抵达,周洁一看到趴在地上的安安,心脏收紧一瞬,想都没想就衝上前,对着她后面的人的脸狂喷辣椒水。 余敏心、许灿阳和小弟们也迈开步伐,小弟们跟上周洁,另外两人则停在安安身边检查她的伤势,余敏心一看到身上凌乱的安安很是担心,立刻抱紧,许灿阳搀扶着两人一同起身。 周洁在出击完后也回到安安身边,心疼的看着她的双脚,愤怒在他眼底燃烧。 辣椒水呛得曾博昊反应不及,眼睛剧痛,无法掌握方向,黑道小弟们则顺势将他五花大绑,曾博昊痛得不断扭动挣扎,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嘶吼与脏话,却因为被绑着身体,动弹不得。 忍着疼痛,胡安安挣脱几人的保护,捡起一旁的扫把,将手把抵着曾博昊的下巴。 「你他妈那个影片哪来的?」 不确定影片的真偽,就算是假的也罢,她咽不下这口噁心气。 曾博昊紧闭双唇,邪魅一笑,「哈,你不知道胡宥天跟邱子奇上床?」 「上床就上床,影片谁拍的?」 胡安安拳头一紧,加深扫把向下的力道,曾博昊下巴的皮肉微微凹陷。 「我随便找的,胡弄你们一下也信,白痴。」曾博昊语带不屑,大笑几声,「邱子奇想上你,但上不到,只好骗胡宥天。」 眾人屏息,周洁的愤恨终于爆发,上前要灌他一拳。 在拳头落在脸上之前,胡安安出声阻止。 响亮的声音穿透地下室,周洁瞬间停下动作,直视曾博昊的眼神露出足以冰冻整座大楼的冷冽。 胡安安忍着心里的难受,把扫把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重击的强声,「因为有监视器,所以你刚才对我做的所有事情,都没办法脱罪了。」 话语落下,胡安安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,泪水在眼角旋绕,一滴一滴滑落。 ch5. 凌日-8 余敏心、许灿阳、小弟们和曾博昊,一同坐车去警察局,周洁也打了通电话给尼克,拜託他带着资料跑一趟,他先带胡安安回家休息。 余敏心这次要先备案恐吓和诽谤,等胡安安好一点之后,再让她决定要不要告剩下的罪名。 靠在周洁的肩膀,胡安安力气全脱,像一隻被挖出棉花的布娃娃,毫无生气。她的脸黯淡而充满泪水,周洁看得焦躁又心疼,手紧紧的牵着安安,想让她感受到迟到的安心。 「周洁,」闭上眼睛的胡安安,在沉默约十几分鐘后开口,「我好像听到小宇的声音了。」 「我被关在储藏室的时候,小宇告诉我哪里有钥匙。他还跟我说要记得带武器再出去,你已经在找我了。」 安安逐渐平静下来,回想方才的情景,「真的,那绝对是小宇。」 「他一定是想保护你。」 周洁温柔地揉了揉安安的发丝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与欣慰,没想到小宇是去了安安那里?? 胡安安勾起唇角,再一次闭上眼睛,随后陷入均匀的呼吸。 周洁敛下眼,把外套盖在安安身上。 「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衝动??」 差点就要紧张到哭出来了。 从来没哭过的周洁,竟然有那么一刻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他盯着眼前睡去的人儿,她的姿态透露少见的疲惫,儘管已经入梦,左手仍紧紧握住周洁的手。 睡着的胡安安,不知道梦到什么,默默发出声音。 「你要跟我谈恋爱吗??」胡安安的话语黏在一块,周洁差点要听不清楚。 「蛤?」可惜他听到了。 「你要跟我谈恋爱吗??」 胡安安换了一个姿势,眼睛依旧没有睁开,「我会对你很好??」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就好。 周洁笑得脸都要烂了,拿出手机和睡着的安安合照,接着编辑了照片,打上「交往day1」后发送给胡安安,等她醒来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。 胡安安最后不打算报警,只有把所有证据都存在自己的笔电,仔细的做了适合社群传阅的图文懒人包、适合正式场合的公文版事件描述,打算先让他毁灭式社会性死亡,接着寄公文去他所在的学校或公司。 不愿意让安安继续操弄这些恶意,周洁提议他来负责。 咖啡厅里,桌上摆满周妈妈准备的轻食甜点,还有热茶和咖啡,胡安安专注的盯着笔电萤幕。 「不要。」胡安安一口回绝,「这是我的事情,我想要亲手打击他。」 「那我可以帮你什么吗?」 「你可以专心跟我谈恋爱。」 周洁被她的话语堵住嘴巴,愣住。 周洁精神的双眼炯炯有神,脸迅速靠近,勾起狡猾的微笑,咖啡热气把两人的脸染得通红,「今天是第十天。」他猝不及防的亲了一口安安的脸颊。 胡安安皱起脸,痒痒的,笑得相当灿烂。 「十天没有纪念礼物吗?」 胡安安盖上笔电,撒娇的撑着双颊,非但没有退缩,甚至往前靠近,直视周洁的双眼,「好失望喔——」 周洁皱眉,温柔的神色覆上一层寒气,顺便打了个寒颤,不敢相信胡安安竟然是这种类型女朋友?? 「有??」既然如此就奉陪到底,周洁狐狸貌的说,「你要嫁——」 「闭嘴!」胡安安惊恐的张大眼睛,双手覆上周洁的双唇,「不要闹啦!」 两人吵吵闹闹,惹得咖啡厅轻快起来,音乐也随他们的笑声摇摆,扫去近日的阴霾。 关于胡宥天和邱子奇的事,其实他们前段时间就知道了,还有依依、小黑对胡宥天的营救。当时为了确认邱子奇的威胁程度,胡宥天虽然不愿回想,仍将细节全盘托出,他们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的倒吸好几口气。 不敢想像胡宥天当时怎么过的。 「那时候做错了,还伤害了安安。」 胡宥天面带抱歉,手指不断抠着自己的掌心。 「你也算是被曾博昊和邱子奇pua了。」 余敏心叹气,温柔的摸摸胡宥天的头。 胡安安听完,大气的回应,「你考上我们学校,我就一笔勾销。」 手腕内侧的伤口,在秘密不再是秘密的瞬间很神奇的淡去了,曾博昊并没办法动摇他们任何一个人,因为他的秘密多得数也数不清、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、没有足够的勇气、也没有呼风唤雨之权。 他把自己看大了,站错位置,把对他好的世界和人都踢得远远的,与恶为伍。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:安安娃怎么价格又飆涨啦。〕 〔不吃小白兔的狐狸尼克传送了一张照片〕 要让某人社会性死亡,至少需要真名爆料、细节,还有影像辅助,意味着胡安安和胡宥天的隐私也会被揭露一部分。这次的风向,在胡安安「隻手打击恶人」之细节被各方言论认证之后,胡安安几乎又再红了一次。 当然,还有绝佳辅助:周洁、余敏心、许灿阳。 虽然这样说不好,不过许灿阳还没将曾博昊的霸凌细节吐出,如果他下定决心,想必还有一次涨幅。(许灿阳:不要拿我开玩笑!) 〔花枝魷鱼麵:我之前囤了一些灿阳娃,果然是正确的??〕 〔恨数学:安安学妹,下次不要再对我们隐瞒了,这两次都是低点卖出,真的太可惜了。〕 〔安安:这应该是最后的高点了。〕 〔安安:不过灿阳娃可以押,椛枳学姊做得好^^〕 〔花枝魷鱼麵:好耶!〕 春分时刻,草木繁花灿然绽放,生命的小洞不一定要缝补完美,才能继续下去,也许最重要的是让那些不在乎完美的某人,进入自己的生命,他们不一样的眼睛会说,空隙是留白,错织是艺术,生命因不完美而美丽。 ch6. 光的永恆-1 ch6. 光的永恆-1 小宇树即将拆除,本来说要一起去看,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错过了大家说好的黄金时期,不确定还看不看得见。 老实说,听到安安在储藏室的时候,听见小宇的声音,周洁虽然觉得有点嫉妒,但还是十分高兴,这表示一棵树的存在与否并不直接关联于小宇,他也就没有那么焦虑了。 但还是最后去看一下吧。 前几天,尼克、傻瓜和花枝在文学部的教室内,把这期要製作的内容都大致上整理好了,开了好几个云端资料夹和空白文件,准备在最后几个月填满内容。 资料夹名称:vol.23 凌日。 取用尼克和傻瓜在补习一条街的观察。 他们身边的朋友们,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? 在数亿人之中,在这里、此刻,相遇了。不只要相遇,还要在对方的生命留下一个深刻的故事,才算不负百万分之五的机率。 因为太不寻常了,所以不想忘记。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搭上公车,胡安安、周洁、胡宥天、余敏心、许灿阳,紧紧靠着彼此,奔向公车,往最后面的座位挤。天气有点阴的今日,入夜之后更是昏暗,窗外的景色全都融在一起,看不清楚样貌。 周洁说明,他的左边挤了胡安安、右边挤了许灿阳,远远看来相当滑稽,其实是五个人坐到公车的最后一排去了,周洁不知道为什么,只剩下中间的宝座可坐。 「我们可以叫他小宇吗?」胡宥天举手发问,精神满满,看起来很是期待。 「我准备了零食。」余敏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利商店塑胶袋,「小宇喜欢什么啊?」 「你是笨蛋吗?放在那里会长蚂蚁。」许灿阳无奈的摇头,敲了余敏心的额头一下,「贪吃鬼,自己吃掉啦。」 「也可能会被工人吃掉。」胡安安看他们逗趣的互动,又补了一箭,余敏心被呛的不知所措。 「我们可以在那里吃呀,你们很刻薄欸!」 「对嘛,那就我跟宥天吃就好,等一下谁都不准吃!」 车厢没有其他人,只剩下司机,还有最后排五人的吵闹笑声,分贝穿越黑暗的公路,往更远的方向前进。 ↑由左到右,分别是余敏心、许灿阳、周洁、胡安安、胡宥天。 全部的人嘰嘰喳喳,以为可以持续到到站,结果发力不到十分鐘就睡着了,一个靠一个,只剩正中间的周洁坐得挺直。 叹了一口气,周洁眼神温柔,轻抚了靠在自己左手臂上的安安,她秀长的发丝垂落两肩,像沿着植物茎缓慢滑落的雨水;右手臂上的许灿阳重压,细顺的短发盖住睡去的眼睛,安静的呼吸。 如果是小宇,他也会这样睡着吗? 此时,车辆到站,周洁伸手按了下车铃,两侧的小朋友陆陆续续清醒,他们跟着周洁下车、往前走,荒凉的空地没有一点灯光,周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走过无数次的路不可能忘记,属于小宇的树就在前方。 还没走到,施工的围墙先阻挡去路,眾人被迫停下脚步。 「工地禁止进入??」胡安安缓缓唸出墙面上的大字。 「果然还是有点来晚了。」 胡宥天把背包往后推,拿出手电筒,逕自蹲下,尝试从地面和墙面的缝隙往里面窥探。 「看起来还没动工欸,好多草喔!」 「可是我们没办法爬进去??」 许灿阳摸了摸墙的质地,一点施力点都没有,「好滑。」 「没关係,进不去就走吧。」 周洁见大家陷入烦恼,打圆场般的开口。 「不过,」原本一直在研究四周的胡安安忽然打断周洁的丧气,将手电筒由下往上照,看见顶端,「这个围墙跟你差不多高吧?」 「哇,所以周洁可以把许灿阳丢进去,然后从里面开门!」 「许灿阳,你可以保证你落地不受伤吗?」余敏心蓄势待发,捲起袖子,「如果你不能保证就我来。」 「我当然可以,昔日田径队王牌。」许灿阳自信的比出大拇指。 周洁没好气的笑了,对眼前人的天真与勇敢钦佩不已,「好,来吧。」 周洁弯下身子,许灿阳灵活的爬上他的背部,接着坐上他的肩头。周洁感受到他坐稳了些,抓住许灿阳的双脚,缓慢将腰部挺直,逐渐直立。 周洁双腿被肌肉阳重压的发抖。 刚才应该叫余敏心试试的。 「欸,我看得到里面!」 许灿阳兴奋的大叫,「那里真的有一棵树欸!」 「别说了,看得到就跳吧??」 周洁吃力的回应,不忘提醒许灿阳先注意地面有没有障碍物。 许灿阳戴上胡安安事先准备的工地手套,抓住围墙的边缘,慢慢撑高自己的全身,离开周洁的肩膀。 接着,他一个用力,在空中旋转半圈,下半身灵巧的被转到内侧。 他朗声宣布,微笑,紧接着放开手,蹦的一声跳下地面。 许灿阳把手电筒打开,寻找方才的小门,从里面开啟门锁,悄悄探出一颗头。 「mission completed——」 眾人狂喜,开心的衝到完成任务的许灿阳身边,一个一个越过门板,最后把门带上,然后头也不回、心无旁騖,直直奔向眼前的唯一一棵树。 ch6. 光的永恆-2 ch6. 光的永恆-2 「我听到了!」胡宥天大叫,「是有人强行截断我的思考,硬生生传密语给我的感觉!」 「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吗?我也听到了。」许灿阳附和。 「我也是!」余敏心说。 大家都说自己有听到,唯独周洁。 所以你是故意不跟我说话的吗? 五个人在小宇树面前蹲坐下来,手电筒照着树木,叶片依然繁盛,根部四周的土壤比之前要乾燥了一些。 「你惹小宇生气了吗?」 见周洁表情复杂,闷闷不乐的样子,胡宥天小心翼翼地询问。 胡安安靠近周洁,轻抚他的后背,安慰着沮丧的他。 「没事没事,我们先来找东西吧。」 许灿阳赶紧转移话题,拿起眾人准备的铲子,「说是有一个大铁盒和几个玩具对吧?」 余敏心、许灿阳和胡宥天三人都加入挖土行列,胡安安则继续坐在周洁旁边,一边替他们照灯。没过几分鐘的时间,三人就将铁盒和玩具破土、擦拭乾净,呈交到周洁面前。 周洁说了声感谢,喀的一声打开铁盒。 「三套制服??」余敏心默数着内容物,「国小、国中、高中都有欸??」 「嗯,我还放了一些作业簿。」 「你太狠了吧,居然还要写作业!」 继续翻找,铁盒里还有一些小时候会玩的玩具,像是游戏机、卡牌、陀螺之类的。 胡宥天从边角拿出一根木头块,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 「跟爸妈出去玩的时候捡的。」 周洁接过手中,仔细翻看,很怀念的样子,「之前不管去哪里,我都会捡纪念品给他,后来就慢慢忘记了,每次都玩得太开心。」说完,他忽然面露沮丧,微微垂下头。 「有什么关係吗?怎么了?」 「对啊,如果是我,你给我木头我还不如不要!」 许灿阳开玩笑的说,果然又被余敏心巴头。 「我在想小宇是不是因为这样才生气的??」 垂下眼眸,周洁神色失去以往的冷冽,更有一种快要融化的感觉,彷彿回到小时候的宝贝的样貌。 非常没有同理心的,胡安安竟然觉得有点软萌。 甩开多馀的思绪,胡安安伸手轻轻揉了周洁的头,「我认识的小宇没有这么小气。」接着,她俐落的把铁盒盖上、收好,塞进周洁的背包。 刚才在检查周洁的表情,五个人不自觉围坐成一圈,看着彼此,中间放着五隻手电筒,画面好似国中隔宿露营,营火晚会一样。 「你记得尼克上次说的『凌日』吗?」 胡安安思考了一瞬,转头望着周洁。 「凌日?」许灿阳开口,「是说,行星连成一线,刚好挡住太阳的时候?」 「对。」胡安安点头,继续说明,「尼克说,太阳系里面的凌日『最久也不过四十多小时』,所以行星的连成一线,是有期限的。」 「谁知道呢?也许我们十年之后就见不到彼此了,这也是期限。」 「我们没办法总是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。」 胡安安敛下眼,牵住周洁的手,安慰似的揉了揉。 胡宥天想起曾经佔据她生命中心的依依和小黑,最后也是消失无踪。 「也许??这就是长大吧。」余敏心抬头,双眼被照耀的晶亮,天空的云层逐渐散去,繁星点点。 「但我们有必要因此难过吗?」 许灿阳跟着余敏心的眼光,仰望天空,「凌日的机率很低欸,如果看得到凌日的话,可以算中乐透了吧?」 「对啊,一生都不一定有一次机会喔。」 周洁不语,思考箇中含意,好像理解了什么。 「就算我听不见,也不代表他不存在。」 此时,一阵强风吹来,树叶沙沙作响,打破沉静。一片翠绿色的叶片被风吹落,飞下枝梢,却没有直线垂降地面,反而像有方向一样,就这样往周洁那里飘去。 周洁伸手,叶片降落掌心。 『周洁,我要走了喔!』 『你也隐约知道的,对吧?』 『因为有很多温暖的人在你身边,所以没问题。』 大风持续了数十秒,叶片之间不停摩擦,接着慢慢趋弱,终于走向静止。 五人看向彼此,确认了同样震惊的眼神,接着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。 许灿阳最先开始,涨红着脸,忍都不忍就开始抽泣,「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宇了吗?」 「不是啦,他说会再见??」 余敏心轻轻肘击了许灿阳,自己的眼眶也满溢泪水。 胡宥天吸了吸鼻子,揉着眼睛说,「小宇的声音好温暖喔。」 「有一种专业声优的感觉。」 胡安安生硬的开玩笑,勉强挤出笑容,声音有些哽咽沙哑。 「对对对!超有磁性。」 叶片就这样躺在周洁的手上,他不发一语,泪水从两侧的眼角悄悄滑落,浸溼领口。他仍怔愣在方才周宇俐落的道别之中,沉默的望向大树。 周洁其实一直感觉很不公平。 周宇失踪之后,整个家里陷入混乱,而造成混乱的根源竟然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消失了,全部由他一个人承担。他常常会想,到底为什么要帮周宇收拾残局呢?周宇为什么要留一个烂摊子给他呢? 因为是长男,也是唯一剩下的孩子,所以他很努力的不溃败,尝试理解全部情况那样成熟的生活。所以就算爸爸离开了,他也没有一丝怨言,下定决心要打起精神,和妈妈一起展开全新的人生。 周洁一直认为他保护了周宇。 「告别真不是简单的事。」 或许,是周宇一直挡在他的前面,才让他至今都不曾流泪。 「这表示你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。」 周洁低笑,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,忽然觉得自己某方面满幼稚的,「虽然他今年十六岁,但任谁听到都会觉得我疯了吧?」 「不管是谁都不重要。」胡安安紧紧握住周洁的手,转向他,对着他温柔的微笑。 几人坐在小宇树前面,仰望星空,星星佈满天际,不规律的如打翻的亮片罐子。 风不再吹来,小宇停止的时间终于要开始转动,胡安安的心里不自觉升起希望,为他静静的祈祷。 下一次,换我们当你的盾牌。 ch6. 光的永恆-3 ch6. 光的永恆-3 文学部顺利的在暑假前一个多月出刊,胡宥天也在眾人的帮助之下,自信满满的完成会考大关。夏天随着蝉声与时不时的暴雨而来,这是一个清爽空气拌着黏腻汗水、属于青春的季节。 《凌日》校刊,如胡安安的提案,不仅关注到城市范围的议题,更是延伸到宇宙,谈论起各种行星的自然现象。视角广泛,内容丰富,这次的刊物销量也因此比前几年高出不少。 「安安学妹似乎有招财体质。」 傻瓜学长又在愤恨的包装,这次手里不是娃娃,而是一本又一本的刊物。他的双眼冒出火光,不确定是太兴奋了所以炯炯有神;或是太疲倦了,所以怒发衝冠。 「这次质感很棒欸。」椛枳学姊摸着书本,时不时还用脸颊蹭蹭,纸张发出木质独特的香味,特殊纸质和印刷令她心花怒放。 「毕竟赚了不少,就有馀裕印好一点的材质。」周洁解释,一边奖励似的拍拍胡安安的头。 「这次椛枳也贡献了很多好内容。」尼克插话,悠间地翻着刊物,「大家肯定是为了这篇买的吧?『校园百大帅哥图鑑』??你有得到他们的同意吗?」 「那当然,都是签同意书的,照片也是专门拍的!」椛枳正气凛然,大声的自证,「帅哥是地球上的星辰、百年难得一见的凌日现象,多好的主题啊。」 「好好好,你说了算??不过里面怎么没有我?」尼克失望的皱眉,又顶撞回去。 「你先去照个镜子,让镜子告诉你。」 胡安安看着眼前的景象,不自觉笑了出来。想当初,她一直以为文学部大概都是一些内向、安静、不怎么与人交流的同学,没想到完全相反,她要寻找的平静天堂简直不存在。 可是很有趣,她不后悔。 小宇树的新位置,被周洁他们定在学校体育馆后面的花丛,学校暂时不会被拆掉、体育馆后面也鲜少人经过,他们要秘密的聚集的话,相对容易许多。 胡宥天从花店买了一些种子,交给胡安安带到学校,撒在那片土壤。 「我们要佔地为王,就像小狗尿尿一样,这是我们的领地。」 胡宥天俏皮的说了一串狗屁不通的道理。 胡安安敌不过她,还是照做了,撒了一把不知道混了多少种类的种子,没想到最近真的开始冒芽。 「感觉是向日葵耶,」胡安安用指尖轻轻触碰了幼芽,「胡宥天喜欢向日葵。」 「不是吧,应该是百日草吧?」余敏心对照手机的搜寻结果,像侦探一样细细观察。 许灿阳不知道从哪边忽然冒出,双手搭上两人的肩膀,挤进中间。 「全都长一样啦,哪知道是什么?」 自从上了校刊的「帅哥图鑑」,许灿阳精湛又自然的肢体语言掀起不小的讨论,除了增加他的人气之外,甚至收到小眾衣着品牌的模特邀请,于是他便经常在放学后消失不见,开啟了兼职模特的生活。 因为是新人和小品牌,常常需要自己做妆发,余敏心也受许灿阳邀请,加入「许灿阳专属妆造团队」(註:只有一人),经常陪他到外拍现场。过了一段时间,余敏心累积了许多专案成果,技巧进步飞速,许灿阳则向品牌提出妆发合作,让余敏心也可以拿到收入。 胡安安和平时一样努力唸书,下课后经常躲到文学部、不然就是周洁家的咖啡厅,始终将成绩保持在校排前三,打算拼大学保送。胡宥天也在热音社认识了更多人,继续写歌、组团,参加演出,并且在成绩出来后,把y高排在志愿序一,就等放榜。 至于周洁,他过完这个夏天就要高三了,必须慢慢退出文学部主力,专注准备学测。 他和胡安安交往的相当顺利,甚至在交往不到一个月,就立刻跟自己的妈妈炫耀,不仅得到周妈妈的甜点全餐奖励,还获得咖啡厅永久佔位,他跟胡安安不管什么时候去,妈妈都会为他们腾出位置。 「许灿阳,离远一点。」 周洁大概是下课了,来到花丛,一见到许灿阳搭肩的样子,马上上前,把他的手抬起来丢到一边,「注意一下。」 许灿阳露出「糟糕了」的表情,完全不敢回头,背脊发凉。 周洁站在最后方,伸出一隻手鑽到安安面前,手上握着一张纸。 「校刊太大了,所以我把这页撕下来。」 摊开纸张,这是《凌日》的版权页,上面标示了所有刊物相关负责人、厂商,以及特别感谢名单。最后收尾的周洁,在特别感谢的末端,偷偷打上「周宇」两个字。 胡安安轻笑,接过纸张,拿起花丛间的铲子,小心挖开湿润的土壤,把纸张塞了进去。 突然,胡安安想到另一张纸,在重新铺上土壤之前停下动作。 她从自己的口袋找出有点皱掉的、湿了又乾的、胡宥天曾经的遗书。 「做得好,这种旧东西就应该埋葬起来。」余敏心满意的点头附和。 「小宇,拜託你啦。」许灿阳逗趣的戳了戳芽。 「我想看见它开花??」 胡安安把那张纸折的小小的,丢进方才挖出的缝隙,盖上土壤。 「不知道纸会不会变成养分?」 「下次再来的时候应该会长高一点?」 「下次就要高二了??」 「欸,余敏心,我们等等要去公司欸,快回去收东西!」 精力充沛的跑跳离开,他们越过层层关卡,还是没有失去灵光、没有疲倦的跡象。 看来他们的故事还不会结束吧。 『嗯,我得要再回来看呀。』 『下次再见的时候,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』 ch6. 光的永恆-4(最终章) ch6. 光的永恆-4(最终章) 据说,s大有一个阴湿鬼,每晚都会在女宿周边出没,时间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不等,他会驼着背、面如死灰、像殭尸一样行走着,随机跟着一个女生回到宿舍。 曾经有人在近处目击阴湿鬼的真身,看起来年纪轻轻却一把年纪、印堂发黑,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要垂到地面的样子?? 「许灿阳?你怎么还不走?」 业馀舞台剧演员许灿阳,在s大戏剧圈颇有名气,不仅身材好、五官端正,演技更是技高一筹,在舞台上的气场愣是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。 「你今天??也??好晚??」 余敏心自从决定专心学彩妆技艺,也和许灿阳一起加入戏剧社,接触了舞台剧服化职位。 s大的舞台剧一直以「传奇服化」着称,不仅妆容创新、衬托演员魅力,服装更是精美无比,甚至有一些衣服都是全手工製作,每个工作人员都有足以接案的惊人能力。 为了撑起这个头衔,余敏心每天都练习到半夜,而余敏心的专属忠犬许灿阳,当然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女宿。 「你脸色未免也太差了吧。」 「因为这几天期中??」 许灿阳整个人都要趴到地上,乾脆滚着回去好了。 余敏心对自己狠起来是可以不要命的,什么期中?一点都不重要。 叹一口气,余敏心一个过肩背,把人高马大的许灿阳像背包一样,丢在自己的肩上。 「???」许灿阳腾空了一瞬间,接着稳稳趴在余敏心的背,她竟然被余敏心背起来走? 「不行!我要下去!」他怎么忍得了这等屈辱! 「狗没有发言权。」余敏心开金口,简直一鸣惊人,「今天跟我睡吧?」 许灿阳奋力挣脱,这一闹,精神都来了,毕竟他的力气还是更大,双脚马上回到地面。 「室友都回家了。」余敏心耸肩,不以为意的摆手,「不要吗?」 许灿阳就差吐舌,忠犬貌展露无遗。 余敏心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合不拢嘴,训犬似的摸摸他的头发,接着在他的脸颊落上一吻,给他一些免费却有用的奖励。 许灿阳和余敏心两人在学测完的夏天正式交往,余敏心真是个狠人,竟然要等到放榜才肯答应许灿阳的告白,原因也是非常理性的「不想远距离恋爱」。 胡安安听闻,不知道该说余敏心是太谨慎、还是太感性,也许都有,但是台湾是能大到哪去呢? 没想到作风大胆的敏心,竟然是个需要人陪的萌宠。许灿阳听到自己真诚的告白,只换来「一定要同校,否则拒绝」的冰冷条件,也十分正向的解读成「余敏心没我不行」,不知不觉就有了极大的读书动力,最终如愿以偿。 两人亲暱的回到宿舍,挤进余敏心的单人床上铺。 今天是週五,校园里人烟稀少,多数人都返家去了,更何况现在是大半夜,整栋宿舍没有一点声音。 「你记得周洁什么时候回来吗?」 躺在许灿阳的手臂上,余敏心仍没有睡意,脑海流动各式各样的讯息,忽然飘过胡安安前些日子的来讯,上面似乎写着:周洁十二月oo日要回国?? 半梦半醒的许灿阳,也被迫搜索着脑海里的资讯,接着像是忽然被电到,从床上惊坐起。 两人对看了一眼,掏出各自的手机翻找讯息,视线落在共同聊天室里的通知。 〔周洁:我要出发了。〕 发送时间,昨天,下午三点半。 「伦敦飞台湾十三小时??」 「机票上写了,预计抵达时间五点二十!」 两人又惊恐地对看,余敏心马上反应过来,推着许灿阳爬下床,自己也匆忙的紧跟其后。 刚才因为太晚,两人都来不及换衣服,就累得躺上床先睡了,刚好身上仍穿着外出服,可以直接杀去桃机。 另一边,有一个纤瘦却坚挺的身影,早就在机场大厅等待。 红棕色直长发,细緻柔长的披在浅灰色大衣上,搭配黑色及膝长靴,衬托出此人的高雅气质,一个高挑的女神背影正啜饮着手中的热咖啡,另一手百无聊赖地刷着漫画。 ——该死的周洁,要我等多久? 一考完学测,某男就说要去那什么该死的英国、该死的伦敦,完全没有事先问过胡安安,问了也基本上只是告知的意思,她实在是气炸了,又要表现出该有的成熟与大方,因此有好一阵子,她几乎都要面部神经抽蓄了。 她一个人在准备学测的时候,某男正开心的在伦敦铁塔拍照。想起余敏心跟许灿阳曾经叨叨絮絮的那什么了不起的远距离,胡安安更是怒火中烧,嫉妒得要命。 「我不打给女朋友要打给谁?」每次都是这么理直气壮。 算了,胡安安自己也能行,只是她希望周洁至少放她一点自由,哪有人去英国留学还每个长假都回家?真是神经病。 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、相爱相杀的交往到安安大三,归功于周洁的勤奋和执着,还有胡安安的冰山美人性格,就算成了财经系女神,还是没有人敢靠近她一步。 而这对远距情侣之间还有爱情守门员——余敏心和许灿阳,胡安安一上t大,两人立刻重操旧业,在社群上发布多篇「t大财经女神胡x安,交往多年男友竟是??」这种耸动的内容,马上把一窝蠢蠢欲动的少男都吓得跑光。 等了三年,终于来到周洁的最后一年,他很争气的早早修完学分,论文也提早结束,基本上下学期没有任何一堂要选的课,只要出席毕业典礼即可。 坐在桃机大厅,愤怒夹杂紧张,胡安安的双腿焦躁的抖个不停,其实一年见两次也不少,比很多过去的朋友还要频繁,不是这个问题。 主要是,周洁不会再走了。 「敏心和灿阳怎么还没来?」 远方,一个短发的身影向胡安安走来,她一身白色oversize毛衣,上面绣着几个小白兔点缀,很是可爱,下着短裙、黑色裤袜与运动鞋,拿着一杯冰咖啡的手腕什么都没有。 「胡宥天,跟你说几次不要喝冰的,多冷啊现在。」 「咖啡就是要喝冰的!」 看起来优雅沉稳的胡安安,一和胡宥天说话,就像自动开啟「减龄十岁」模式;看起来娇弱的胡宥天也输人不输阵,一和胡安安说话,就成了不断顶嘴的小屁孩。 这双胞胎是像在不该像的地方了。 紧接着,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穿越人群,一路奔跑,时而被地面的高低绊的踉蹌几步,随后又马上拉着对方前进,狼狈到有点滑稽。 他们从停车场沿着手扶梯,手牵着手一路奔到了大厅,眼里几乎看不见任何其他事物。 「在那里!」矮的身影——余敏心,指向大厅座位的一个位置。 「咦咦咦?」高的身影——许灿阳,手机一响,便迅速拿起来查看。 此刻,一个身着深黑色绒大衣的高挺男子,跟着涌出的人潮,拖着一个琉璃蓝色的行李箱,大步走向大厅。 他的身高相对突出,加上出眾的气质、高挺鼻樑、深邃的瞳孔等令人印象深刻的五官细节,实在是难以被人群淹没。 从远处观察,男子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,但若是从近处仔细瞧,他更像是在极力压抑住自己快要上扬的唇角。 坐在大厅的胡安安和胡宥天,吵架吵到没注意到讯息,手中的咖啡一点也没少,两人都没喝几口。 但是,那对在某男生命中佔据最独特位置的双胞胎,无论多远,都可以穿越层叠的阻碍,笔直的被他的目光捕捉。所以是他先找到了。 ——我们当你的姐妹吧。 几秒鐘的时间,另外两个欢喜冤家一前一后跑到双胞胎身边。余敏心的头发扎起高马尾,发丝凌乱的飞起,穿着一件轻便的大学踢和运动鞋。许灿阳短发依旧,几戳银白色挑染若隐若现,黑色衬衫与牛仔裤搭配得宜,颇有帅哥的风韵。 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,周洁提着行李,静静的看着这些人彼此打闹,就好像时间从没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跡;意即,只要他们待在一起,就有足以对抗自然和宇宙的力量。 高中毕业之前,「凌日」的秘密,是他紧紧执守的信念,他相信每段关係都有自己的期限,他们都是无法动摇的——就算是血缘至亲,也都有离开的时候。 可是,经过这么多年的相伴,周洁才发现当初的想法错了。 他到英国学的是摄影,在那里,他第一次认识所谓「重复曝光」。 若将眼睛视为最单纯的摄影器材,视网膜是卤化银、大脑是底片,一眨眼就是一张快门,那样的话,一个人一辈子只要有一瞬间的凌日就够了。 往后的人生,那瞬间的光景遑论此刻身处何方,都可以一再重复曝光,在原有的记忆里添加新的色彩轮廓、在新的记忆里一再反芻曾经的美好。 留下记忆,就可以打破时间限制,让行星凌日的瞬间永存。 举起相机,周洁将四人生动的姿态塞进景框。 「欸?」「在那里!」「什么什么?」「还不快过来!」 闪光霎那间亮起,四双眼睛瞪的浑圆,全都露出错愕的表情。 胡安安看起来又要生气了,待会怎么哄才好呢? 不管了,先回家吧,明天再说。 番外(2):高手过招 周洁留学回来后,咖啡厅又有免费店员了。嗯,周妈妈的免费劳工、胡安安的免费佣人,周洁虽然在外面风风光光、一副不可褻玩的冷样,回到家里也只得没有怨言的,为生命中最两个重要的女人做牛做马。 「这是你的荣幸。」胡安安说。 说是像许灿阳那样的忠犬确实有些过度,周洁更像入赘女婿,扫除煮饭是必须,开源节流是责任,平时就算不会跟在胡安安旁边,但要是女朋友有什么吩咐,他也会尽可能使命必达。 他跟许灿阳的不同之处,在于使命必达的方式,胡安安不会有太多要求,只重结果;余敏心则是连过程都帮他决定好了,禁止小狗使用自己的脑子。(周洁:因为许灿阳脑子不好,这样才对。) 〔女神安安:你今天去咖啡厅吗?帮我买拿铁回来。〕 举例:周洁可以不买咖啡厅的拿铁,随便一间胡安安都接受,拿铁有到手即可;但许灿阳如果多此一举跑去别的地方买拿铁,要是没什么正当理由,八成会被余敏心碎唸几句浪费时间。 〔女神安安:顺便帮我跟阿姨打声招呼。〕 交往多年,也算是长跑情侣,儘管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远距离中度过,可是也因此培养许多默契。比如,安安说要喝拿铁的时候,周洁会立刻知道,今天的安安比较轻松,有兴致喝一点甜甜的东西。 <财经女神即将毕业,留英摄影师男友回国啦!——by两人最好的朋友得意阳阳> 许灿阳排戏排到发疯,整天在网路上消费朋友赚流量,胡安安打开手机的瞬间马上被通知轰炸,关于周洁的消息立刻传遍全系。 〔小圆麻糬:安,是怎样?还真的有这个人喔?〕 大学好朋友立刻传了一封讯息。也是,胡安安一直保持神秘,被朋友问起,也只会说「在留学」随意带过,搞得系上的同学有一半的人以为没有这个人,只是胡安安为了省麻烦瞎编的谎言。 胡安安自己住在大学附近的小套房,平时都自己移动。 从家里往返的话太远了,胡安安撑了两年的通勤生活,期间赚了一点打工费,顺利租下一间房。 周洁在英国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,起初对于安安要一个人住非常不安,总是担心她的安危,经常查勤;不过现在他回台湾了,这件事情的意义变得截然不同?? 男大生之间流传的最幸运的事,就是有一个「自己住的女朋友」。(草莓:就是你想ㄉ那样ㄛ!) 周洁回台湾以后,下了命令,要胡安安每天都跟他一起吃饭,到他回去参加毕业典礼之前。不过,既然是作为入赘女婿回国,周洁还是非常知道自己的地位,所以他的前提是「每天准备晚餐,就等安安回家」。 晚上去图书馆复习,胡安安回家时已经入夜,周洁准备的晚餐整整齐齐的放置在餐桌,周洁本人也乾乾净净、整整齐齐的,躺在唯一一张单人床上等待。 周洁正在看手机,身着长袖大学踢和棉质睡裤,发丝有点零散的盖在额上,颇有off感。 胡安安放下钥匙,脱下靴子和外套,往周洁所在的地方前进。她看着眼前久违的情景,忽然感到相当平和,本来一整天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。 「晚餐在餐桌。」周洁从倚靠姿态坐正,指了指餐桌的位置。 胡安安点头,眼里溢出一丝狡猾,没有回身走向餐桌,直直的抵达床边。两人对上视线,周洁的眼神透露困惑,和胡安安沉默的对看了三秒。 胡安安勾起嘴角,衣服都没换就扑上床。 不对,准确来说,是扑上周洁。 「宝贝!」胡安安瞬间人格切换,不知道为什么成了撒娇怪兽,「好累??不想吃饭??」 这不是第一次,周洁只是微微震惊,接着便立刻伸长手臂,接住掉下来的纤弱身体。 「怎么可以不吃饭。」他宠溺的抚着她的背,她则像动物一样往深处鑽了又鑽。 胡安安的脸埋在周洁的肩窝,声音有点闷闷弱弱的,大概是冬天的关係,还有点沙哑。 语带保留、话中有话,胡安安脱下大衣后变身的不是撒娇小猫,而是装乖的虎狼。 周洁没有怀疑或偷笑,双眼澄澈的如新生的婴儿。 这种时候就很天然了,请问周先生是装的吗? 胡安安挑眉,抬起头面向周洁的侧脸。 胡安安开口,瞳孔锐利而闪耀,如果在韩国,她就是他们俗称的「眼神清澈的疯子」。她没能把话讲完,咿咿呀呀的,马上被突然惊恐的周洁摀住嘴巴。 房间没有声音,周洁手机里的短影片也被切掉,只剩下呼吸侷促的两人,摆着动弹不得的姿势。 摀住嘴巴的时候,胡安安为了闪躲而失重,差点向后跌躺下来,反应迅速的周洁立刻用另一隻手扶上她的腰际,精实的上手臂就这样爆出一点青茎、同时贴在胡安安的身上。 周洁的眼睛濛上一层水雾,脸红透了,渴望和节制同时他的眼眶闪烁。 周洁不听胡安安的辩解,她的黑眼圈都叠上几圈了,双颊比起之前又略为消瘦,财经系才刚结束段考,她还有尚未完成的毕业论文,再闹下去真的会生病。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,轻飘飘的,几个箭步便抵达餐桌,拉开椅子,再将她放下。 周洁温柔的摸了她的头,这次真的跟哄宠物没两样,但胡安安仅是自顾自的鼓起脸颊,赌气似的不愿意动作。 「每天都吃三餐,胖到一公斤以上,就可以。」 吃东西嘛,有什么难的?回想读学测那时随便吃吃就胖,考完试后还减肥了一阵子,吃胖一公斤根本跟奖励没两样。 胡安安举出「ok」手势,白皙的脸庞挤出微笑时的猫纹,势在必行的点头,接着打开眼前的便当盒开吃。 周洁见她终于愿意吃饭,满意地回到床上,继续刷着社群。 不知道是不是手机偷听,自动推播了各种情侣内容,他也逆来顺受的没有换一个软体,毕竟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影片,他只是不小心脸上攀附红晕而已。 只要休息一天就可以了吧? 一天一公斤,明天中午带安安去吃附近有名的日式吃到饱,回家量个体重,肯定多一公斤。 周洁脑袋里的小恶魔,怂恿他打破自己订下的规则。 「欸,周洁,明天去吃那间?」此时,胡安安咬着一颗花椰菜,还没咀嚼完就开口,「我刚滑到,看起来好好吃!」 「附近的日式吃到饱。」 胡安安露出邪魅的笑容,显然藏不住。 周洁回以轻浮一笑,两人默契的达成共识。 吃到饱什么的、吃到饱的什么、什么到吃饱的?? 后记 大家晚ㄢ,我是生面孔草莓肉脚^^其实已经在平台阴暗爬行十几年,老屁股惹 故事的起点来自简介里的歌曲,郑宜农的〈就算我放弃了世界〉,不管何时,在发想一个角色的时候都会先想到这首歌,也许这首歌所表达的情感就正是我期待自己能做到的。 就算我放弃了世界/请你别放弃我/就像我始终愿意/静静听你说 就算我保护着自己/请你别放弃我/就像我始终愿意/感觉你的痛 写到中期,我开始听〈若者のすべて〉,翻译成中文的话我会翻「少年的所有」。 这首歌的故事置于的时间在一切结束之后,一边说着「盛夏气温高峰已然褪去」、一边感知「街道上瀰漫蠢蠢欲动」;一边演唱「你一定不会出现」、一边幻想「可是如果见到你了,我会说??」 我想少年的所有,不过就是一份独一无二、充满矛盾、若即若离的悸动。那份悸动并非永远,可是记忆可以留存数年,时常在闭上双眼时浮现。 捕捉这个感受吧。写文的时候一直这么想。 其实我知道我没做得很好><《行星》要糖不够甜、要虐不够虐,可是我很开心角色们都找到自己的位置,也有了可以去面对未来的勇气。 透过这个故事,我想传达的其实是??(列点预告) 1.没有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,每个人都是独特的、立体的。有时候会被别人阻挡,看不清光线,可是这是时间和角度的问题;同样的,如果光没有打在你身上,这并不会持续到永远,耐心等待吧。 2.阴影必然存在,但只要面向光线,影子就在后方。至于什么是光由自己决定。 3.不要一个人淋雨!多相信相信身边的人吧! (如果可爱的读者们有其他想法,欢迎告诉我!) 总之,故事里面有很多小人小事,他们在自己的生命里做出各种选择,但都没有逃跑,栩栩如生,光是存在就鼓励到了小小的我。 这是一段不容易可是很快乐的时间,谢谢每个鼓励我的人,大家都好棒,我都好喜欢!没有你们的鼓励这个故事窒碍难行,胡安安可能会不够帅、周洁可能会很欠抽,字数腰斩都不是不可能?? (佛系生產番外中??)